第41章 何以为家

蓬陵到京宁,书信少说要跑上三个月。

穗秋这亲王义女的名号还没的定数,千祐安便已经将他攒了数十年的暗庄交给她了。

“你真要把这些交给我?”

穗秋自是不信。她还没发对千祐安的行为作出判断,桌案上那一摞庄契她自然是不敢动的。

“你又何必不信我?外界都已知晓你是我千祐安的义女,你我已被绑在一条船上,我又怎么会轻易害你。”

“那些流言是你传的?”

穗秋心下不满,也就自然而然地表露在脸上。千祐安看她明显冷沉的面色,稍稍正了正神色,不以为意地往太师椅上一歪。

“是啊,自然是本王传的。不然你以为是谁?胡彦吗?他和不会希望我与你这江湖残党产生联系。”

他明显是对自己的做法满意了。整个人窝在太师椅里,慵懒的抻抻筋骨,将脸托在手心笑眯眯的看着穗秋。

还不等他的游刃有余持续多久,就见穗秋忽然取下腰间长剑,将剑鞘飞了过来。

“闫绥!”

千祐安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声嘶力竭的呼唤闫绥,生怕自己真的会被穗秋伤到。

在见到穗秋转动手腕的时候,闫绥的刀就已经出鞘了。她极迅速挡到千祐安身前,早做好了被穗秋伤到的准备。

可那剑鞘并未真的伤到她,裹挟着强悍力道的剑鞘在她身前半寸处停下了。

她一抬头就能对上穗秋的眼,于是她看清了这年幼孩子眼中的烦闷。她看着闫绥的眼神很奇怪,像完全没把闫绥放进眼里,又像由她的一席之地。

“让开,我不伤他。”

稚嫩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仿佛这样就能更成熟一些。闫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就是觉得穗秋会说到做到,一侧身就把千祐安暴露在穗秋眼前。

重新见到穗秋那张脸,千祐安整个人都快炸起来了。

“本王又没做错什么!你这丫头到底在气什么!这可是本王能给你的最大的诚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千祐安不甘示弱的提高音量,像是这样就能在穗秋眼前有几分底气。

“你至少该和我商量。你擅自行动,让我怎么和我的人解释?你想要我和他们离心吗?”

她说的结果实在是太严重,千祐安心虚的缩缩脖子,嘴上还在狡辩,声音却已经弱了下来。

“本王又不知道你还没能说服他们,本王就是怕胡彦反悔,这才先下手为强……”

穗秋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她怎么也没想到,千祐安这么没有脑子的人会做亲王。

换谁都该明白,江湖刚从一场打击里挣脱出来,不可能轻易接受皇亲的招揽。穗秋能答应他是迫不得已,他在怎么说也该给江湖一点准备时间。哪有人一上来就是通告全部州的……

闫绥瞧穗秋那副强忍怒气的模样心下担忧,不动声色的往千祐安身前挡了挡。

“殿下自幼被世家管束惯了,学会的自然也是世家的手段,还请郡主莫要怪罪。”

穗秋紧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按他们先前说的,世家定然是不会给人拒绝的机会,千祐安这般冒失倒也说得过去。

相较起来,她其实更想知道郡主是什么意思。

“郡主是什么?”

“郡主便是陛下即将为您赐下的身份,您身为殿下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该配郡主之位的。”

“做郡主就能继承他的位置?”

这话闫绥不好回答,千祐安就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自己接过话头。

“郡主不能接任亲王,但是你可以。”

听完前半句穗秋险些就又要砸过去一剑,听到后半句才耐下性子问他。

“什么意思?”

“因为本王是贺家唯一能掌控的亲王了,只要本王不死,贺家就还有与其他两大世家争的机会,否则就只能乖乖任由其他两家‘差遣’。”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的郡主。他们这些年往本王身边塞得女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不惜将本王变成个钟爱佳人的轻浮鬼,为的不就是本王能有个子嗣。有了子嗣,就算本王死了也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认真的看着穗秋的眼睛。

“哪怕你是个女孩,他们也会叫你继任这亲王之位的。”

他这话穗秋听着别扭,真么叫“哪怕是个女孩”?难道女孩就不能做亲王吗?她不懂。

明明江湖人人平等,无论男女都以实力论尊卑,怎的到了外界就是男子比女子尊贵了呢?

这问题不是现在的她该思考的。她收下那摞庄契,仍旧毫不回头的出门去。

这些东西太多太杂,够她头疼好一段时间了。

在穗秋忙着处理事务的时候,往常是那个成群结队的江湖小侠客彻底沉寂下来,时常聚在一起的反倒成了何莫澄与安祁阳。

这两个人其实挺不爱热闹的,何莫澄是答应过穗哲要保护好穗秋,安祁阳则是觉得旁人不走心的恭维惹人厌烦。

他们两个聚在一起,倒不是因为穗秋要当亲王义女,只不过是安祁阳发觉了何莫澄的异样。

今夜,朗月悬空,风摇影动。他们便又聚在一处,饮酒赏月。

安祁阳学着安适从前的样子,一手捞起坛子,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腥辣的液体入喉,他被刺激的猛咳,却是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何莫澄不看他自虐般的动作,任由他借酒消解愁闷。

月光映照下,何莫澄的眼睛更往金色靠拢几分,脸上也因着先前不管不顾战斗出现许多裂痕。

那裂痕不是被敌人伤到的,是因为体内蛊虫来不及修补裂缝,强抽取生机填补□□生长造成的。

“你就打算一直躲着穗秋?”

何莫澄乍一听到安祁阳开口还愣了一下,他们时常坐在一处不假,可每次也不过是安静的呆着。他们其实也不知该怎么再与对方谈论,毕竟说到底安适本来是有可能活下去的。

但他偏要去帮穗哲,偏要在尚未恢复实力时迎战,偏要……

总而言之,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安祁阳第一次跟何莫澄说话。

“等我脸上的东西消下去,我当然会去找她。要是叫她看到这些东西,她该在心里叫我不许再战斗了。”

何莫澄玩笑似的开口,仿若是随口一言,将自己的处境道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兴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要说心中没有怨言那定然是不可能,就算让他变成如今模样的人是穗秋,他也会有几分火气。

他先前以为自己是穗秋唯一的生路,连性命都不顾及地想让她恢复往昔。可现在呢?她不知怎的恢复了全部内力,连商量都用上就可以决定所有人的去向。

他还有什么资格把自己当成对她来说不同的那个人呢?没见她对从小关系最要好的韩潇溯都变得陌生了吗……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说?”

“我想去恨她,又不知道自己该恨她什么。她和我一样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恨她还能怎么办,毕竟我现在除了祝央一个亲人也不剩了。”

何莫澄理解安祁阳的迷茫,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在乎穗秋。

“他们的死,与她何干?”

“……这就是让我最受不了的点啊!我当然知道一切与她不关,但我!我只是!我……”

安祁阳很难再说出话来,他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他就是想找个人倾诉,可话一出口又变成了无意义的短语。

“我知道我该多谢她,如果不是她坚持保下大家,祝央就不可能会在亲王府上得到救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没来由的,想找个人怪罪……”

“那你真的怪她吗?真的想和她绝交吗?”

“我当然不想!我哪里就是……”

是啊,他安祁阳哪里是在怪穗秋,他分明就是在怪自己啊。怪自己太软弱,太自大,太无能,他不是个有能力的孩子,他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去责怪穗秋,因为穗秋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去世的孩子。

安祁阳往嘴里倒入最后一口酒,用力把坛子往长椅上一磕,用力将自己弹起来与何莫澄面对面。

他醉醺醺的看着何莫澄,眼里仅有最后一丝清明。

“我明日会去找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兴许是想开了,也兴许是不想再为难自己了,总归他是比何莫澄更豁达的人。

何莫澄将一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他,当着他的面指指自己脸上的黑色蛛网裂痕,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

“不是说了吗,等我脸上的东西消下去,我就去见她。”

得了句准话,安祁阳自然心神放松下来,借着酒劲上头,一串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

“今天的月亮真美啊!上次看到这么好看的月亮,还是赵姨带我偷溜出去喝酒呢。那是我第一次碰酒,觉得好玩却被辣的哭闹不止,赵姨再怎么哄我都没用。那可是她被我爹罚的最狠的一次,一连半个月我都没能再见她一面。”

他一头仰倒在花苑的青石地板上,眼泪像喷涌的泉眼,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时候多好啊,我爹还能带着我练武,在望日山上到处闲逛,捉虫逗鸟好不快活!”

……

他将胳膊砸到脸上,而后再不能发出任何一声,跟睡着了似的那般安静。

但何莫澄知道他醒着,他也知道他未能言道的后半句。

“如果还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