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繁花旧刃

玄云庄在蓬陵最南方,是安王手下最实力最强的暗庄。

按穗秋所言,只要能拿下这个暗庄,其他就都不要管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疑惑,以及穗秋那种无人可比的自信。

“你就这么确定玄云庄在蓬陵的地位?不多派几个人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去其他地方有用吗?你仔细瞧瞧看,哪一个暗庄的标记旁没有一朵六菱花?”

是了,属于玄云庄的六菱花标记,几乎铺满整个蓬陵。

但只凭这些,祝央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那如果玄云庄不肯听命呢?我要怎么策反他们?”

她刚问完,穗秋就看了过来。她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恨平静,仿佛她的问题不值得思考。

“他们既然已经归属于安王麾下,在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下,是万不可能会随意背叛的。你唯一能制衡他们的点,就是我现在是千祐安的义女。你不用策反他们,我们的时间没那么紧迫,只管……稳住他们就是了。”

她嘴上说的是不急,那她心里呢?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可不见得。

祝央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这才不再多言领命踏上前路。

先前,穗秋曾告诉她,从蓬陵将信送到京宁,一个来回也不需要三个月。

可她走了一路,从蓬陵中走到蓬陵南,用上内力的情况下,也要走上半个月。

就算马匹跑得再快,想要一个半月就跑到京宁,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呢?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权力啊,只要一个念头,底层小人物就要拼尽全力去完成。无论跑死几匹马、跑死几个人,都是他们最该做的、最本质的义务。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皇族就高人一等?凭什么世家就可以随意左右他人命运?

祝央不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

如今她站在玄云庄大门前,与几名玄衣云纹的侍从面对面,她顾不得那么多为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好——她们总会改变这世间一切。

“来者何人!”

那几名侍从显然未曾料到会有人前来玄云庄地界,毕竟这处密林环绕,阴险幽深,何况还有野兽出没,任谁都不愿意随意踏足此地。

偏生祝央出现在这里,身着一袭墨紫衣衫,目光空洞黑沉,背后还背着两把长刀,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他们正猜测是哪家势力得到消息,赶到玄云庄寻仇,已经做好拉响警示号召众人迎敌的打算。

就见,祝央自胸前衣襟扯出一块令牌。

“安王有令,玄云庄今后归属郡主穗秋掌管。今,特由我祝央前来传讯。”

侍从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动作,细眼打量不远处那块繁复令牌。

良久,才有一人推开门闩,悄声消失在门内。

独剩下那一人死死拦在大门处,不肯让祝央进门。

“还请传令使稍后,我们这就去请庄主,待到庄主前来再做打算。”

祝央对此不以为意,不过就是等上些许时间,她连半个月的路程都走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一会。

她回身向上一跃,不费吹灰之力跳上树枝,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舒舒服服的坐下来。

她放下一条腿在树叶间摇来摇去,倚靠着身后树干闭目养神。

见她如此,那侍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在安王手底下做了十几年的事,唯独这一次的交流是最轻松的。

也不知道他们新上任的“繁花”庄主能否应对的好安王的命令,若是应付不好……玄云庄只怕又要有许多麻烦。

早在来玄云庄之前,祝央就已经做好自己会被为难的打算了。这地方怎么说也是安王手下第一暗庄,哪里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全权交付信任。

所以,当“繁花”从玄云庄走出时,她完全是没想到的。

她从未见过那样有攻击性的女人,她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沉郁如刀剑,不过一刹那就寻到了祝央藏身的地方。

“阁下还要在那里待上多久?玄云庄“繁花”恭请使者入内详谈。”

她说话的方式让祝央觉得很熟悉,恍然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她不再多想,纵身从枝干上跃下,整理一下衣襟,又把那块令牌举到面前。

“庄主安好,在下奉殿下之命,告知玄云庄今后听令于郡主穗秋,还请庄主将庄印交给我带回王府。”

“繁花”眸光闪动,不过是眨眼间就调整好自己,快到连祝央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等她想再仔细看看,“繁花”早就变回先前的样子。

“使者,请随我来吧,玄云庄誓死听从殿下的命令。”

如此一来,祝央就没必要再探究,在众人注视下,跟在“繁花”身后走进这座蓬陵最强暗庄。

一路上,安静的让祝央感到不安,她浑身紧绷,仔细盯着“繁花”的背影,生怕她将自己带进玄云庄是为了……算了,应当是她多想了。

这可是安王自己的势力,就算安王再傻也不可能任由自己手下有一个随时可能发叛的势力。

玄云庄的书房与祝央想的不同,正面朝阳,阳光洒满整间房间,比穗秋那间屋子还要亮堂几分。

“繁花”率先落座,随后抬手示意祝央一同坐下,自顾自给她们两个都倒上一杯早准备好的茶。

“使者说郡主名叫穗秋?”

“是,郡主是殿下在外培养十年的义女。庄主既然听从殿下的命令,那便不可能不知晓这件事。”

“繁花”轻笑一声,眼看祝央浑身紧绷,才挽起眉眼往嘴里灌了一口茶。

苦涩的茶汤流过喉管,“繁花”身上那股慑人的气势顿时就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郡主啊,在外培养那么多年,是否又会想念自己的母亲呢?”

“庄主究竟想说什么?”

祝央只觉眼前人莫名其妙,心下开始思考“繁花”能成为盟友的可能性,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她下一句话打得愣在原地。

“千祐安自己没本事反抗贺家,就要借用江湖覆灭的危机,让我的女儿替他挡灾挡难吗?”

她说的话很简单,祝央却觉得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喉间忽然翻涌起一阵委屈,祝央险些没控制住自己失声质问。

“繁花”见她那副模样,自己也是不好受的。她起身,绕过祝央,走到那堆满卷轴的架子旁,不知按了哪里,下一刻,墙面悄然后缩,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

“跟我来吧,这下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繁花”注视着祝央,看着那孩子通红的眼眶,不由猜想穗秋是否也会像她这般委屈。

“你究竟是谁。”

这五个字,祝央问的咬牙切齿。

她不敢相信穗秋的母亲会为亲王做事,不敢相信天下乱局一定的情况下,还会有江湖人愿意插手皇族世家纠葛,更不敢相信这些人在得知江湖被清剿时会……袖手旁观。

她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繁花”这般无情。

“我是花颜,江湖大比实打实打出来的天下第三,也是穗哲的妻子,穗秋的母亲。”

祝央忍不住了,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对江湖极其重要的人会放弃自己的家人,在敌人的手下效忠。

她咬紧牙关,含泪的双眸死死瞪着花颜,恨不能从她身上要下来一块肉。

花颜明白祝央此刻的恨意,她也想向祝央解释,但也清楚这时候的祝央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只能安静的站在祝央面前,什么话也不说,等着祝央自己平缓情绪。

过了过久?她们谁也不知道,时间在因误会产生的恨意中北无限拉长。

而后,祝央动了。

她慢慢起身,向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她一直看着花颜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有花颜一个人。

这副模样叫花颜心痛不已,即便她先前未曾见过祝央,也该清楚祝央是谁带大的孩子。

她从前与赵英兰关系做好了,又与安适吵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她们两个留在祝央身上的痕迹呢?

她想说点什么,叫祝央能好受一些,却想不到眼前会忽然出现一把迅急短匕。

那匕首花颜再熟悉不过,那是她曾经送给赵英兰的两把匕首之一。剑身上印刻的点点繁花,就是做好的证明。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送出去的刀会被用来对付自己。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到她恍惚间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安适也是这样,故作缓和的靠近游逸,之后当着她、赵菀以及穗哲的面,亲手将剑插进游逸胸口。

只是如今与过去不同,即便祝央与那时的安适差不多大,也因着这么多年江湖的隐蔽,做不到如安适那般强势果决。

花颜甚至没想过出刀用剑,抬手间便将祝央手中短匕击飞出去,不费吹灰之力地桎梏住她的双手。

她看着祝央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又一次想起了过去的安适。

就连她的控诉,都与安适当年一模一样。

“你是个叛徒!你放弃了江湖!放弃了鹿川!你凭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

那张遍布泪痕的脸,再一次将花颜带回那个令她绝望的夜晚。

那时候的游逸没法解释,安适也不愿意听他们解释。

可现在不一样,她有机会向祝央解释,祝央也必须听她解释。

……如果,过去也是这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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