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卧室不是古老阴森博物馆风。
衣柜、床、桌子、屏风等这些都是红木家具,雕刻着繁复的鸟兽图样,上面摆放着釉面瓷器,头顶的吊灯也能看出是老物件。
房间内一尘不染,家具擦拭得油亮,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木香油味儿。
指尖拂过书柜,触感温润,显然是长期精心养护,随手抽出一本线装旧书,封面上写着《风寒药诀》,鹿聆呦惊讶地发现全书用毛笔誊写,背面小楷标记:照宋本重刊。
看纸张的陈旧程度,至少有百年之久。
“这本书可以借我看看吗?”书也不厚,她可以抄写下来慢慢研究。
江鹤白脱掉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又立刻拿起,从内衬口袋里拿出U盘。
“这个房间,所有东西你都可以任意处置。”
鹿聆呦开心地笑起来,虽然她不会当真,但谁不爱听这种话呢。
眼眸流转,指着博古架上一个青绿色花瓶,“那它是正品吗?我可以拿出去卖吗?”
他捏着U盘。
鹿聆呦伸手,他将U盘放她手心,略微停顿,抬眸时眼角带着笑意,随即拿下花瓶,看了眼底部。
“这是宣统年仿制宋代汝窑烧制的青釉。”
“宣统年仿宋代?”听到仿字,鹿聆呦顿觉可惜,“古代仿古代的东西,还值钱吗?”
江鹤白轻笑,放回原处,“只要有人出价。”
这话很有意思,鹿聆呦咯咯笑起来,就好比花瓶放她手里,估计不会有人买,但要是在江鹤白手里,那有可能许多人抢着买。
佣人敲门:“少爷,药给您送来了。”
江鹤白接过托盘,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你要不要洗漱一下,擦点药。”
“那我换件衣服,等一下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都不好意思提这点“伤”,什么时候磕碰的完全没印象。
医院工作那么忙,磕磕碰碰很正常。
“不需要。”
鹿聆呦不解,全家出动,这么急赶来,却什么也不需要她做?
“奶奶的寿辰几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今晚开戏,爸妈需要安排一些事情,我们不用。”
她轻轻“哦”了一声,拿了衣服去了浴室。
江家安排的细致入微,一应换洗衣物、生活用品准备齐全。
等她洗漱结束,出了浴室,听到江鹤白在卧室讲电话,内容都是公事。
鹿聆呦有点诧异,她以为不需要她帮忙是因为她不熟悉江家,没想到江鹤白也在处理自己的事情。
等见到梁文沁和江致和坐在小花厅悠闲地喝茶看夜牡丹,偶尔给管家拿不准的事情一点建议时,她才全然明白过来。
奶奶过寿,他们这些小辈提前赶来,是为了体现重视,以示孝心,并非事事真的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钟鸣鼎食之家讲究规矩,人人恪守孝敬亲长的礼教,注重仪式感。
江鹤白见她从浴室出来,调整着耳机,用下巴指了下书桌。
书桌上摆放着她从学校拿回来的文件,其实是教授的手写文稿,纸张大小不一,有点零散,用夹子夹着。
教授有想法会随时记录,她一直在替教授整理成电子版发表。
当时探望外婆时,鹿聆呦怕丢,就一直放车上。
在江家老宅下车时,她犹豫了下,跟司机确认,江鹤白的专车其他人不会用才没拿下车。
其实中午接到江鹤白电话,以为不会耽误太久,没有做准备,结果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说到底,无论是顾家还是江家,鹿聆呦潜意识里始终当自己是一餐饭的客人。
从置物柜里挑了个大包,刚好可以装下A4纸文件,U盘也终于有了安全的落脚点。
时间还早,鹿聆呦打开《风寒药诀》,坐在罗汉床上,仔细看一遍症状和中药方子,再认真抄写在笔记本上。
她是外科医生,于中药了解不多,西医有很多无法医治的病,说不定中医有办法,有些古方更是会收获奇效。
江鹤白在另一端书桌前,不是接打电话,就是鼠标键盘声。
两人中间隔着雕花悬空屏风,人影若隐若现,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外面廊下风灯一盏盏亮起,鹿聆呦搁笔,看向木质格栅窗,原来风灯真的是由人一盏一盏拧开开关才亮的,真是又古老又现代。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江鹤白绕过屏风,单手抄兜,“在看什么?”
“外面的灯没有通电?”透过格栅窗看到有人在换电池。
江鹤白挑了眼窗格外的风灯,“之前规划更换家里的电线,需要打孔开槽埋线,会破坏原本的榫卯结构,而且还要动土,计划就一直搁置。明线破坏美观,所以走廊的照明还在用电池。”
鹿聆呦了然,像这种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宅,的确不能随随便便动土改造,更别说榫卯结构的房子了。
“走吧,二堂叔安排我们试菜。”
“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她愉快地起身,走出几步,“我需不需要换正式点的衣服?”
“试菜就安排我们两个,哦,还有二堂叔,他是管家。”
鹿聆呦乐得自在。
两人住的是单独用假山绿竹围起的小院,绕过连廊,江鹤白想着江雅婷先前委屈的模样,下午他公务缠身,这会才得空,顺道去哄哄妹妹,拉她一起试菜。
鹿聆呦实在不想去,可她真的不熟悉这座宅邸。
而况晚上照明有限,白天风景旖旎的园林水系,到了晚上,远远看过去,几盏风灯,幽幽如鬼火,树梢忽而惊气的雀儿也能吓她一跳。
她只好跟紧江鹤白。
江雅婷的房间挨着奶奶的主院,老远就看到她卧室门开着,屋内亮光倾泻在廊下。
这时江鹤白手机振动,他接起电话的同时睇了她一眼。
鹿聆呦见他工作实在太忙,只好承担起邀请江雅婷一起试菜的重任。
还没靠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嘤嘤”哭泣声,即刻放缓脚步,踌躇着回头,江鹤白没有往这边看。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门口,顿时呆立!
屋内场景差点闪瞎外科医生的眼。
这里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除了床、柜子这些大家具外,那些不知道真古董还是古仿古的瓷器都碎了,目之所及一个没剩,茶盏花束窗帘也扯了一地。
鹿聆呦心肝颤了颤,江家大小姐果然豪横。
江雅婷披头散发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倏地起身,赤脚踩在花盆的泥土上。
“鹿聆呦,”这几个字仿佛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忽然讥诮地笑起来,“嫁给自己的姐夫,你可真不要脸。”
“雅婷。”江鹤白不知何时过来,厉声呵斥。
“我有说错吗,哥,你和琦明姐原本好好的,”江雅婷指着鹿聆呦,“是她不要脸,天下男人那么多,她偏要勾引自己的姐夫。”
江鹤白也是被屋内的景象惊到了,抓着江雅婷的手腕,将她拖拽到里面,“你疯了?”
“哥,你也要打我吗?”
江鹤白举起手,最终没有打下去,江雅婷却盯着那只手红了眼眶。
鹿聆呦死死掐着手心,倚靠在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开,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绕了几个连廊院子,险些被石阶绊倒,才停住脚步。
深深吸了口凉气,站在连廊观景台上,缓缓吐出堵在心口的浊气,**不平的心绪。
隐隐听见婉转玉音,伴随金声玉振,原来已经开戏。
“我代雅婷向你道歉。”
江鹤白出现在廊下,与鹿聆呦隔着几米远,她没出声,转过脸继续看着观景湖里的金色鲤鱼。
她走的急,没察觉他一直跟着。
脚步声渐近,肩膀上多了只手,轻轻地握着她纤细的肩膀,似在安抚。
鹿聆呦依旧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生气,要不你骂我,打我也行。”
江鹤白在她对面坐下,顿了会,又道:“或者你骂雅婷,我替你转告。”
鹿聆呦眼睫微微掀起,眸中带着惊诧。
他在说什么?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他让她在背后骂自己的妹妹,他还要传话?是嫌不够热闹,决定火上浇油?
这还是她所了解的将儒雅绅士礼教嵌在骨子里的世家子弟?
唇角不经意间蔓延开一抹弧度,压在胸口的憋闷感散开,她坐直了身子,“雅婷不可理喻。”
江鹤白点头,鼓励她继续。
“…嗯……无理取闹,缺乏管教,我们都讨厌她。”
鹿聆呦噗嗤笑出声,“就这些,你转告她吧,只要你不怕她生气。”
“就是为了气她。”江鹤白说得理所当然。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气了。
“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江鹤白扶额,显然头疼不已,“妈妈要送她去留学,奶奶寿宴结束就走,这次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才发脾气。”
鹿聆呦耸耸肩,无感。
“不是安排我们试菜?走吧。”
她脚步轻快了不少,方才一路而来的压抑愤懑一扫而空,虽然依旧讨厌江雅婷,但不会再影响心情。
很久之后鹿聆呦才懂得江鹤白克制的偏爱。
他及时地承接了她的情绪,给了她宣泄不满的出口,让她那十年惶惑无依的灵魂有了依赖。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而此刻,鹿聆呦夹起一片夫妻肺片,在管家错愕的目光下,很恶劣地说道:
“我原本就应该叫你姐夫,只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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