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宫变平叛案

三月十八,城西十里亭。

晨光初透,官道两旁的杨柳新抽的嫩芽在微风里轻颤,茸茸的鹅黄连成一片。

十里长亭默然伫立在道旁,石桌石凳被露水沁得颜色深重,桌面上四只青瓷酒杯已静静候着,杯沿映着微亮的天光。

林清越单骑而至,勒马于亭前时,三辆马车已在道旁静候多时。

萧珩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最是不耐,频频以蹄刨地,喷着粗重的鼻息。

它的主人却懒懒斜倚着亭柱,手中一柄洒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那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下摆在晨风里起落,看似闲适,唯有那双望着来路的眼,沉静得不见底。

沈昭立于亭边,一身墨色劲装,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刀。

他面朝官道来处,仿佛已这样站了很久,肩头与发梢都沾了湿凉的晨露。

谢临渊坐在石凳上,肩背挺直,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脸色有些透明。

晨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轮廓,也清晰地照出他肩头衣料下略显厚重的包扎痕迹。

她翻身下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

几乎在她足尖触地的瞬间,三道目光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刹那,风声止息,马嘶隐去,连远处林间早起的雀鸟啁啾都恍若隔世。

长亭内外,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和自己胸膛里那一声沉过一声的心跳。

林清越抬眼,迎上那三道目光。

她看见萧珩那双惯常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轻松写意的神色倏然褪尽,露出底下幽深如潭、复杂得令人心悸的真实底色。

她看见沈昭紧抿的唇线又往下沉了一分,下颌角绷出冷硬的线条,握着刀鞘的手,指节隐隐发白。

她看见谢临渊温润眸底那泓清泉般的柔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凝望惊起层层涟漪,那涟漪底下,漾着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暖意与怅惘。

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唰”地一声轻响,萧珩手中折扇利落合拢,敲在掌心。

他唇角向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风流倜傥的弧度,长腿迈开,几步便已挡在了林清越与另外两人之间,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截断了某些无声交汇的视线。

“本王就说么,”他开口,声音朗朗,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可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咱们的林少卿,不,该称林御史了,定会选这条最难走、也最自由的路。”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折扇虚点向她的方向,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喟叹:“巡案御史,代天巡狩,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小鹿儿,这下你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飞出这四九城的锦绣牢笼,飞出这些朱墙碧瓦的羁绊,海阔天空,任你翱翔。”

话说得那叫一个洒脱不羁,可他凝视着她的眼神,却分明像在端详一件即将从掌心滑脱、从此再难把握的稀世珍宝。

沈昭沉默地走过来,将石桌上离她最近的那杯酒,往她面前推了推。青瓷杯底与石面轻碰,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江南春好。”他开口,嗓音比平日更沉,更涩,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将许多未竟之言生生咽了回去,“我在那里等你……查案。”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看进她眼中:“若遇难处,飞鸽传书。”

话简短至极,可林清越听懂了每一个字底下沉甸甸的分量。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积案如山。

他这哪里是先去履职,他是要先去为她趟路,为她扫清前路上可能潜伏的荆棘与暗桩。

谢临渊这时才缓缓起身。他手里捧着一卷以青色布帛仔细包裹的书册,走到她面前时,脚步因肩伤而略显滞缓,却依旧从容。

“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江南、两湖、川蜀乃至岭南,各地近年未破的疑案悬案,重要线索与关节都做了批注。”

他将书册递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此去千山万水,或有些许用处。”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三春的薄冰,那温柔底下,却有着清晰可辨的酸楚:“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若是倦了,便回来歇歇。翰林院的书阁永远为你留着灯,清风巷小院的门,也永远为你开着。”

三杯酒,静置于古朴的石桌之上,映着渐亮的天光。

萧珩那杯,酒液晶莹透亮如水,气息却烈得像塞外寒冬的风,灼人口鼻,是他北境封地特贡的烈性烧春,恰似他炽热不羁、爱憎分明的脾性。

沈昭那杯,色泽是雨过天青般的浅碧,酒香清雅含蓄,余韵绵长,是江南道有名的陈年竹叶青,仿若他沉默坚定、润物无声的守护。

谢临渊那杯,泛着浅浅的、少女颊边般的绯粉,两瓣完整的绯色桃花悠悠浮于酒面,是他依古法亲手酿制的桃花醉,温和醇厚,芬芳内蕴,正如他本人润泽如玉、情深不渝的陪伴。

林清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张各具风华、此刻却同样凝望着她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上。

能遇见他们,是她林清越的幸运。

她伸手端起。瓷杯微凉,酒液却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

没有迟疑,她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仿佛一道滚烫的熔岩骤然倾泻,所过之处,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辛辣之气猛地冲上颅顶,眼前霎时一片模糊迷蒙,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涌向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贝齿陷进柔嫩的唇肉里,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呛咳与翻涌至喉头的哽咽一同狠狠压回腹中。

灼烧般的痛楚渐渐褪去,化为胸臆间一团挥之不去的、沉重而温热的钝痛。

林清越将酒杯放回石桌,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她退后一步,敛衽躬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这半载风雨同行,诸君照拂之恩,清越没齿不忘。”

话音落下,长亭内只剩风声穿过柳叶的沙沙细响,温柔又寂寥。

萧珩忽然上前一步,凑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意笼罩下来,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认真。

“就这么定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钻进她耳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挽留,“不再想想?北境有万里草海,纵马三日不见人烟,夜空低垂,星河触手可及。江南有千重烟雨,杏花疏影里,一梦可醉半生。”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也重了一分,声音更低,却更沉,像投入心湖的巨石。

“京城……有我们。”

“我们”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沉甸甸地砸在青石地上,也砸在每个人心头。

林清越呼吸骤然一窒。

她眼睫微颤,余光瞥见沈昭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用力到骨节嶙峋突起,泛出青白的颜色。

谢临渊则轻轻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向石桌面上蜿蜒如命运的纹路,仿佛要将其看穿,整个人凝固如一座沉寂的玉雕,再无半点声息。

令人窒息的沉默如粘稠的墨汁,在亭中无声蔓延,几乎要将人的心跳也一并凝滞。

良久,是沈昭先打破了这僵局。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一句:“江南案牍积压,我先走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石桌空处。那是一枚崭新的獬豸玉佩,白玉无瑕,雕工精湛,玄青色的崭新丝绦与悬在他腰间那枚旧佩的,分明是同料同工。

“这个,你带着。”他声音硬邦邦的,甚至有些粗粝,目光却紧紧锁着她,“见它,如见我。”

语罢,他决然转身,再不回头。

只见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马鞭扬起落下,骏马长嘶,撒开四蹄,绝尘而去,将长亭与亭中人,迅速抛在身后,变成微小模糊的影子。

嘚嘚的马蹄声一路远去,最终彻底融入旷野的风声里,再无痕迹。

谢临渊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他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书册,轻轻放入林清越空着的左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冰凉且带着轻微的颤抖。

“保重。”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温润,却仿佛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无言。

转身走向马车时,青色衣衫的背影在渐盛的晨光里,显得异常清瘦单薄。

车帘落下,轻轻摇晃两下,归于静止。

现在,亭中只剩下萧珩与她。

萧珩不再笑,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紧抿的唇。晨风吹乱他鬓边未束的几缕碎发,也吹动他眼中那些翻腾的、最终归于深沉平静的情绪。

复杂,沉重,无奈,释然……种种交织,难以名状。

忽然,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

“小鹿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那笑意却浸满了涩意,“以后可没人心疼,记得自己按时吃饭,少熬夜看那些劳什子卷宗。江南湿气重,随身带些姜茶。若是真走到北境我那地界,风沙大,记得备好面纱。”

他絮絮地嘱咐,琐碎得近乎啰嗦,全然失了靖王爷往日的风流不羁。

末了,他收回手,脸上那副惯有的、风流不羁的笑容又重新浮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郑重与温柔,不过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本王也该动身,回我那北境封地了。”

他潇洒地一甩衣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步履间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靖王:“山高水长,天涯路远。小鹿儿,咱们……”

他踏上马车踏板,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甚至有些耀眼的弧度。

“后会有期。”

车帘掀起,他躬身入内。帘落,掩去所有身影。白马昂首长嘶,车轮辘辘转动,沿着向北的官道,沉稳而坚定地驶去,很快也消失在初升朝阳洒下的、无尽的金色光尘之中。

长亭之内,骤然空荡无余。

石桌上,三只空杯寂然相对,一枚白玉佩泛着温润的光,一卷青布书册沉默躺着。

春风拂过,卷起漫天柳絮,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覆盖了来路与去路的痕迹。

林清越独自立于亭中许久,一动未动。

她缓缓地、紧紧地握住了左手沁凉的书册与右手温润的玉佩。

玉佩之上,仿佛还残留着沈昭怀中那一点滚烫的体温;书册的棉布封皮上,似乎还萦绕着谢临渊指尖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远处官道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记与纷乱的马蹄印痕,早已被不息的风抚平。

尘土落定,草木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相聚、倾谈,又各自转身,奔赴茫茫天涯。

她的面颊一片干爽,没有预想中的热泪滚落,只有一种深长的、带着些许刺痛感的释然。

如同解冻的春水,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缓缓漫溢上来,冲刷过每一寸纠结、彷徨与不舍,最终涤荡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

天地浩渺,晨光万丈,前路延伸向目力难及的远方。

春风吹起她绯色官服的衣摆与肩后的青丝。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柳叶清甜与泥土芬芳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栓在亭外的马匹,翻身而上,握紧缰绳。

从今往后,万丈软红,千里江山。

她只是林清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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