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家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过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生活——奢侈不在于物质,而在于时间。在北京,他的时间是以小时为单位被切割的,每一个小时都有明确的任务,每一分钟都不属于自己。但在这里,时间变成了一条完整的、不间断的河流,他可以任意地在其中漂流,不需要考虑流向哪里,不需要担心什么时候到达,只需要感受水流过身体的温度。
每天早上,他被鸡叫醒。不是闹钟,不是电话,不是任何人工的声音,而是邻居家那只大公鸡的啼鸣。那只公鸡很准时,每天清晨五点四十,第一声啼鸣划破黎明的寂静,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像一场小型的音乐会,指挥是那只公鸡,听众是整个县城。林北在北京的时候,每天被闹钟吵醒,闹钟的声音是刺耳的、急促的、让人焦虑的;但在这里,被鸡叫醒的感觉完全不同,那声音是自然的、缓慢的、带着生命力的,像在说“天亮了,该起床了”,而不是“快起来,你有事要做”。
起床后,他帮妈妈做早饭。说是帮,其实就是站在厨房里看着,递个碗,递个筷子,偶尔被允许搅一下锅里的粥。林妈妈不太喜欢别人插手她的厨房,她觉得厨房是她的领地,就像录音棚是林北的领地一样,别人进来可以,但不能乱动,不能指手画脚,不能质疑她的权威。林北很早就学会了这一点,所以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看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锅碗瓢盆上,照在妈妈花白的头发上。
吃完早饭,他去菜市场买菜。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项活动,因为菜市场是这个县城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卖菜的阿姨们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阿姨们扯着嗓子还价,鸡鸭鱼肉的腥味和蔬菜水果的清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在菜市场才能闻到的味道。林北穿着妈妈那件旧棉袄,戴着妈妈那顶毛线帽,缩着脖子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在这里,他不是林北,不是歌手,不是公众人物,他只是“老林家的儿子”,是“那个在北京唱歌的孩子”,是一个普通的、不被注目的、可以自由行走的人。
下午,他写歌。院子的石桌成了他的临时创作台,吉他靠在石榴树上,笔记本摊在石桌上,笔夹在耳朵上。阳光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像一个缓慢的、沉默的时钟,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但不会催促他。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小时只写出一句歌词,有时候一下午只弹出一段旋律,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大把的时间,因为在这里,时间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傍晚,他和妈妈一起做饭。妈妈炒菜,他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妈妈的脸,也映红了他的脸。火光跳动着,像无数只小精灵在灶膛里跳舞,每一只小精灵都带着温度,每一度温度都传递着温暖。他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灶膛前,往灶里添柴,看着火舌舔着锅底,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越来越浓的饭菜香。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总是想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快点去远方。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无聊,是一种幸福。真正的幸福,往往披着无聊的外衣,只有失去过的人才能认出它。
晚上,他和妈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冬天的星星比夏天更亮,因为空气更干燥,云层更少,天空更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无数颗星星在河中闪烁,像无数颗钻石被撒在黑色的绸缎上。林北指着天空,给妈妈讲星座——这是猎户座,腰带上三颗星并排;那是天狼星,夜空最亮的恒星;那边是昴星团,七姐妹,用肉眼能看到六颗。林妈妈听得很认真,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不时点头,不时提问,不时说“原来是这样”。但她记不住,第二天晚上又会问“那个有三颗星的是什么座”,林北又会说“猎户座”,她又会说“哦,对,猎户座”,然后第三天又会忘记。但林北不烦,因为他知道,妈妈不是在学星座,她是在听儿子说话,就像小时候他听妈妈讲故事一样,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是陪伴,是在一起。
五天后,林北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林妈妈起得比平时更早。林北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香和油烟的香味。他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妈妈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肉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升腾而起,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她做了红烧肉,做了番茄蛋花汤,做了清炒时蔬,做了糖醋排骨,做了酸菜鱼,做了蒜蓉空心菜,做了凉拌黄瓜,做了花生米。和来时一样的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妈,你又要让我吃不完兜着走。”林北看着满桌子的菜,又感动又无奈。
“吃不完带在路上吃。”林妈妈说,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你路上要十个小时,不吃饭怎么行。”
“火车上有卖盒饭的。”
“那哪有妈做的好吃。”
林北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还是那个味道,和五天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永远不会变。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这个味道就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出这个味道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不深,但位置很准,正好扎在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他不敢往下想,因为他知道,如果往下想,他会哭,而他不想在走的时候哭,不想让妈妈看到他哭。
吃完饭,林北收拾好行李。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吉他。侧袋里塞了一袋腊肉和一罐辣椒酱,主袋里塞了几个苹果和一瓶妈妈自己做的辣椒油,外挂的网袋里塞了一包红薯干。书包鼓得像一个吃撑了的肚子,拉链勉强拉上了,每一条缝都在往外冒着食物。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母子俩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长的那个是林北,短的那个是妈妈。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说再见。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最后只是抱了抱妈妈,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妈妈比上次走的时候又瘦了,他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瘦成这样的,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因为担心他在北京过得好不好,因为想念他但不说出来,因为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吃。
“妈,你照顾好自己。”林北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妈会的,你放心去。”林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很温柔。
林北转身,推开了红色的铁门,走出了院子。这一次,他回头了。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妈妈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衬衫,披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不舍,有祝福,有“妈等你”。林北也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
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巷子很长,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鼓手在敲击一面孤独的鼓。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夏天的时候它们是绿色的,郁郁葱葱的,像两面活的墙;现在它们变成了褐色,干枯的,脆弱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他走出了巷子,走到了主街上。街边的店铺都开门了,早餐店的老板在门口炸油条,油锅里的油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音;杂货铺的老板娘在打扫门口,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手机店的音响在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大,整个街道都能听到。林北从这些声音中穿过,像一个隐形人,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在这里,同时也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个小县城的街道上行走,但一部分他已经留在了那个院子里,留在了那棵石榴树下,留在了妈妈的身边。
到了车站,林北买了票,上了大巴。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擦掉了一块,露出外面清晰的世界。他看到妈妈站在车站的出口处,隔着玻璃,隔着人群,隔着距离,在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坐在哪辆车上,不知道他在哪个窗口,但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窗口,好像在说“不管你坐哪辆车,妈都在这里送你”。
林北没有下车,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妈,你回去吧”。他只是隔着玻璃,隔着雾气,隔着距离,看着妈妈。然后大巴启动了,缓缓驶出了车站,妈妈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林北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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