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林北在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度过了一整天。下午彩排,晚上直播,和跨年夜那天一样,但又不一样。那天是告别旧年,今天是迎接新年,情绪不同,意义不同,连舞台上的灯光都不同——跨年夜的灯光是温暖的、金色的、像夕阳一样;除夕的灯光是喜庆的、红色的、像火焰一样。

他的节目安排在晚上九点,唱一首歌——《归途》。导演说这首歌最适合除夕夜,因为除夕是一个回家的日子,而《归途》唱的就是回家的路。

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红色的,暖暖的,像火炉的光。台下有观众,但没有跨年夜那么多,很多人回家过年了,留下来看录制的,大多是外地人,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回不了家的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思念和无奈的东西,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看到“家”这个字时的表情。

林北开口唱了。

“从南到北,从家到远方,行李很重,装不下所有的念想……”

唱到“回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抖。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扇红色的铁门,想起了每次离开时妈妈站在门口的身影,想起了那扇门关上时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像一座山压在心上。

唱完之后,他走下舞台,回到后台的休息室。小何不在,她回老家过年了。赵岳不在,他也回老家了。沈屿不在,他去了日本滑雪。林小溪不在,她和家人去了三亚。所有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妈妈的聊天记录。

他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也带着厨房里的背景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姨和舅说话的声音,表姐的笑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动的、热气腾腾的家。

“妈,你在做什么?”

“做饭呢。你姨你舅你表姐都来了,一大桌子人,你不在,妈少做两个菜。”妈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很快就散开了,但那一瞬间的痕迹,林北捕捉到了。

“妈,我明年一定回去。”

“好,妈等你。”

又是“妈等你”。这三个字,林北听了二十三年,从会走路听到会唱歌,从离家听到回家,从电话这头听到电话那头。每一次听到,他都会觉得喉咙紧,眼眶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囊囊的,随时都要溢出来。

挂了电话,林北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中,偶尔有烟花绽放,不是大型的、官方的烟花,而是私人的、偷偷放的,在某个小区里,在某栋楼后面,在某条巷子的深处。那些烟花不大,不高,不持久,但它们很亮,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彩色的花,开了就谢了,谢了又开了,开了又谢了,反反复复,直到深夜。

他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拿起吉他,轻轻地弹了一段旋律。这段旋律很熟悉,是《归途》的前奏,他弹过无数遍了。但今晚弹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今晚的《归途》不是唱给别人听的,而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给那个在北京的除夕夜不能回家的自己,唱给那个在舞台上唱完歌后回到空荡荡的休息室的自己,唱给那个在电话里听到“妈等你”后红了眼眶的自己。

他弹着弹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偷偷地掉,而是任由它们掉,一颗一颗的,滴在吉他上,滴在琴弦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因为擦了还会流出来,流出来还会再擦,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他只是弹着,让眼泪流着,让琴声响着,让这个除夕夜慢慢地、慢慢地过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这是林北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忙的一个跨年夜。下午三点,他就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厅,开始为晚上的直播做准备。演播厅很大,能容纳两千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舞台是圆形的,四周都是观众,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但这里没有角斗士,只有歌手,只有音乐,只有即将到来的新年。

林北被安排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出场,唱两首歌,然后和陆之珩合唱一首,最后和其他所有艺人一起上台倒数,迎接新年。这是跨年晚会的黄金时段,仅次于零点倒数的那个时刻。能被安排在这个时段,说明电视台对他的重视,说明他的人气和地位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化妆师在给他化妆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在看消息,而是在看时间。他在算,现在家里几点了,妈妈在做什么,有没有在电视前等着看他。老家的晚饭吃得早,五六点就吃完了,现在这个点,妈妈应该已经洗好碗、收拾好厨房、坐在电视机前了。她可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可能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可能旁边坐着姨和舅和表姐,一家人围在一起,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他。

“林北,别老看手机。”化妆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说话很温柔,但语气很坚定,“再看手机妆就花了。”

林北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化妆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像一只蝴蝶在脸上停留。他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担心任何事,只是感受着化妆刷在皮肤上的触感,感受着化妆间里暖气的声音,感受着门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妆化好了,造型师顾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套衣服。不是西装,而是一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很简单,很日常,像一个普通大学生会穿的衣服。林北看着这套衣服,有些意外,因为跨年晚会的舞台上,所有人都在穿亮片、穿铆钉、穿各种夸张的舞台服,只有他穿得像要去上课一样。

“这是今晚的主题。”顾老师说,“回家。穿得像回家一样。”

林北点了点头,换上了衣服。白色的毛衣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像妈妈的拥抱。深蓝色的牛仔裤很舒服,活动起来没有任何束缚。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林北,不是歌手,不是公众人物,而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正准备坐火车回家过年,书包里装着给妈妈买的礼物,口袋里揣着车票,心里想着家里那棵石榴树。

十一点四十,林北站上了舞台。

灯光暗下来,只有一束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圆形的舞台中央,四周是两千名观众,他们举着各种颜色的灯牌,但最多的还是绿色——他的颜色。绿色的灯牌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片发光的草地,围绕着他,包围着他,把他托举在中央。

第一首歌是《归途》。

“从南到北,从家到远方,行李很重,装不下所有的念想……”

他唱得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没有刻意的表情管理,就是站在那里,唱着歌,像在跟自己说话。两千人的演播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声音,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尖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怕打扰到这首歌,怕破坏这个安静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一碰就碎的氛围。

唱完《归途》,他停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这首歌,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不管你在哪里,家都在等你。”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爆炸性的掌声,而是那种温柔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掌声。每一波掌声都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像很多人在说“我知道了”“我听到了”“我也想家了”。

第二首歌是《光》。

这首歌他唱过很多次了,在总决赛上,在专辑发布会上,在音乐节上,在无数个舞台上。但每一次唱,感觉都不一样。在总决赛上唱的时候,他是在宣告——宣告自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成为了一束光。在专辑发布会上唱的时候,他是在分享——分享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的成长,分享自己的光。在音乐节上唱的时候,他是在连接——和上万人一起唱,让每一个人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整个夜晚。而今晚,在跨年夜唱这首歌,他是在祝福——祝福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在新的一年里,找到自己的光。

“你不是一个人,因为我也曾经是你。你不是一个人,因为我正在变成光。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光,照亮下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看到了台下有人举着一块灯牌,灯牌上写着一行字,在绿色的光中格外显眼——“林北,你照亮了我。”

他看着那块灯牌,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因为今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是一个应该笑着度过的日子,是一个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日子。他要笑着唱完这首歌,笑着走下舞台,笑着迎接新的一年。

两首歌结束后,陆之珩走上了舞台。

陆之珩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林北的白色毛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黑夜和白昼,像月亮和太阳,像两种不同的光,但都是光。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设计好的,不是排练过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看到对方就想笑的笑。

他们合唱的歌曲叫《我们》。这是一首新歌,是陆之珩写的,林北参与了编曲。歌词写的是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对手到朋友的过程,写的是那些一起经历过的风雨、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走过的路。这首歌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唱过,今晚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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