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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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医院开始散去人潮,住院楼一路出去便连通着取药窗口和门诊等候大厅。

已经对人烟稀少的小路产生阴影,棠洛这次选择往人多的地带走,路过叫号的取药区,两声叹息留住她的目光。

捂着口罩皱眉的样子很像一些跟不上时代的家长,并不知道在偌大的就诊区域要去往什么地方获取医生诊断。

棠洛和对方对上视线,还未开口,对方便上前来朝她询问“姑娘,你知不知道这药在附近哪个药店能买?”

有些昂贵的进口药品不一定能在医院取到,也就产生了医院周围必经营成排药店的现象。

“阿姨,您这个去门口药店问问吧,我也不太清楚。”棠洛抬头看了一眼略矮一些的女人。

口罩上的眼睛并没有生病的疲态,反而炯炯有神,眼角尖尖。

因为对方看起来和妈妈差不多的年纪,棠洛才愿意回答,但现在更为防备的戒心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人的来意。

对方哎哟了一大声,捂起大腿“我这骨头啊,做过手术,这最近又开始疼了!来这医院看半天把我赶出去也没给个说法!就让我自己去买药吃,你说说这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的嘛!”

棠洛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接过这位阿姨依靠来的手“那我带您到外边吧,反正我也是要出去。”

一路上的寒暄才逐渐让她放下了防备,听起来对方的确就是个后遗症复发的患者,又没有子女陪同,不好挨家问药。

“阿姨,那我就送您到这,我先回去了。”她放下对方的手,还嘱咐着穿长裙的情况下不要踩到裙摆再摔跤了。

身着艳丽衣裳的女人笑弯了眼睛,说话慈爱“小姑娘你一看啊就是家里人教得特别有礼貌!阿姨感谢你!”

棠洛措不及防被对方在脸蛋上摸了两下,腼腆地笑着。

“没事,阿姨您去吧,我走了啊。”棠洛拉开路边的出租车,挥手道别。

待蓝色出租车离开,空出来的车位又停进来一辆长款轿车,却不是州域区的车牌号,小金人车标更显得与老市区的环境格格不入。

严密合紧的车窗漆黑,不透车内人形。

驾驶位的范数降下车窗,开口“裘玉,江总有请。”

裘玉扯下闷热的医用口罩,露出白几度的粉底肤色。

年龄奔五后,动用科技的痕迹一笑便暴露,未愈合完毕的刀口痕导致她笑容僵硬,只有眼睛弯弯,像吃人血的蛇蝎露出精光。

“京槐,很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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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遮天蔽日,人迹罕至的地方却独独坐落着一栋别墅。

金铜色的外墙只砌到一半,余下一至三层的位置用绿色网罩掩盖裸露的水泥面。

中断施工的外表任谁看都是一处烂尾楼,周边几公里都没有村落的地方让这栋建筑更方便躲避视线,尤其是门窗紧闭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居住痕迹。

“别客气京槐,随便坐。”

因为江家不到三天就派人到来的原因,边天诃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梳洗打扮,就迎来了非正式的一场会面。

万幸今日的山上没有下雨,门口那三辆严阵以待的车子才能不沾泥水地开进来。

除了和外界拍到的黑发有所出入,边天诃那股历尽千帆后的气场仍旧强大。仿佛落魄只是暂时,眼下内斗导致的危机并不能真的让他面临牢狱之灾。

二楼会客主厅的装潢华丽,硕大水晶吊灯悬顶,紧闭的窗户更让它亮得炸眼。

通铺方形地毯中央摆放两张欧式沙发及一张会客桌,扶手及靠背处浮雕着大金花,皮面橙亮。

与外头的破落两不相关,更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潜逃罪犯的家。

边天诃摸着灰白鬓角先坐下来,即便家里已经没有佣人供他使唤,只剩一个帮手在一旁沏茶倒水,他也能坐出万人之上的气魄。

他搭起二郎腿扬着下巴开口“京槐,很久不见了,上次见你,你才刚成年是不是!”

今年已经五十多岁的边天诃用烟嗓大笑,溜着茶碗还能唠些家常,就是迟迟不引入正题。

“当时的江少爷现在都成了江总,也可以替你老爸出来谈事了。”边天诃笑得挤出额上的抬头纹,抬眼去打量江京槐。

称得上青年才俊的脸,一身商务黑西装体面至极,眉宇藏不住的傲气贵相。

对于升玺天合,边天诃谈不上太熟悉。毕竟总部远在浦都市,最多是他们的董事长有笔旧人情还欠在州域区。

江京槐在十八岁时才忽然冒头,被大张旗鼓的带到江元生四十四岁私人生日宴上,以大儿子的身份对外介绍,边天诃也是那时候见到的江京槐。

又不知道这位小江总用了什么手段及腕力,让升玺天合那帮视财如命的老家伙全都缄口不言利益划分,甚至不再干涉集团的转型和运作。

二十八岁就稳坐董事席位,人又极为低调,外界挖不到任何背景信息及图片,现在更是能代江元生来会面。

“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他只给了你一条路。”江京槐垂目捻指,用他字先挑起话题。

“现在想过河拆桥了?”

骤然转变的话头随着一阵摔杯声让茶桌上的融洽顿时消失,气氛如冰霜般冻结开。

站在沙发后的范数敏锐捕捉到江京槐偏头的动作,随即带着一众保镖离开二层,关闭通道门。

黑压压人群离开后,要谈的事情就被上升到另一层面。

江京槐拧起眉头看向对方的人,边天诃也注意到了,扬手让其离开。

场面上的人数变成了一对一,边天诃也不再装模作样“怎么说你们江家也是从我这送走一条命的,要不是当初惦念着他那点破钱,我还真不会对一个坐月子的女人下手。”

“你妈妈当时多无助啊,明明还活着,却得看着自己的血流干,而她的丈夫还在外边拖延着时间等她死。”

“你外公外婆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最终不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短短几句话拿紧江京槐的心脏,他神色一顿,掀起目光看向对方不以为耻的阴笑,鬼齿蜡黄尤为恶心。

1989年的州域区首医院属于私立范畴,又在边家的操作包装下成为当地医资最强,疗效最佳的医院之一。

当时新修建装潢出来的连栋大楼气派逼人,坐镇在老市区最明显的路口位置,不少当地居民都选择去那里看病买药。

当时在浦都市有了一席之地的江元生跟边家搭线的过程十分顺利,一边有足够的金钱,一边是州域区的地头蛇,急需更多投入扩充势力。

拖延救护对边天诃而言不过是一句轻轻开口,让手下旁观林青菱的痛苦,就可换取眼红的收益。

毕竟人送来时已经意识涣散,在当时也没有这么多血包能救一个濒死之人。

当时的林青菱被开价数百万现金,分次取出送到边天诃的桌上。

当晚赶来的江元生就可以扮演一个失去妻子后来得太迟的深情男,他揽下生意太忙、与妻子分隔两地、疏于家庭的明面责任。

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让他能心安理得在林青菱尸体前掩面哭泣,而后把林家最大的阻碍铲得干干净净。

再没有人敢质疑他一年后的重新娶妻,女儿恰好出生的不妥。

“你跟你爸特别像,利用完人的价值后,就要赶尽杀绝。”

怪不得都说求江元生也别求江京槐,前者还能因年事已高,顾及大众评价装装仁慈。后者倒是毫无顾忌,在生意场大杀四方也没人有资格谴责。

“老子给他把人送走了,他屁事没有,现在拉我一把都不愿意!!”

边天诃暴露了真面目,他已经四面楚歌,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家不仅不送他离开这个国家,竟还想撇得一干二净。

以升玺天合的能力,这点事情不过是轻而易举,边天诃坚信江家父子就是要他死。

“你想走?”江京槐嗤笑,压低眉目盯向对面的无助乱喊。

老蛇被逼至绝境才发觉自己的对手是另一窝蛇巢里最年轻的那只蛇王,露出的獠牙都不及对方压迫目光来得有说服力。

“当时强霸一头,人人捧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走。”江京槐抬动负伤的右手站起,隐藏在层层叠叠布料下的针线口仍在发疼,让他面色有一瞬变化,又被迅速转成明面的嫌恶。

忍受疼痛的漫长感让他比往常还要缺乏耐心,江元生要求他立刻解决边天诃这个麻烦,否则就会有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后果是什么会让自己承担不起,他不敢把昨夜的袭击真的对上棠洛的名字。

“还是你想跟你的小儿子一起走。”江京槐走到他那边,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边蓝的医院,病区,甚至是他脱离边家这几年考上警队又被停职的事情清晰传在边天诃的耳边。

“你帮他打点了不少,也给了我机会。”

颀长身形覆下阴影,让边天诃不敢抬头承认他嘴里的话。

“非法经营地下场所,高利放贷,其中黄赌毒你占了两样,你大儿子沾了第三种生意后和你斗的头破血流要分家,也导致你的灰产帝国倒塌。”

“残害同胞,近两年还涉嫌新型电诈人口拐骗,你觉得你能在监狱里养老吗。”

江京槐自己说完都觉得口干,眼下的老头犯下诸多恶行,最后还想全身而退。

边家的内部矛盾积压已久,在这一年接连爆发。

大儿子边天恒不走正道被边天诃发现后,两父子开启长达一年的家族分割赛,二女儿边天语一心跟着大哥走。

一个月前,两人被抓捕入狱,边天诃妻子主动投案自首承认包庇,边天诃被通缉追捕至今。

消息还未在明面传出,边家的威严仍在,但知晓内部的人全高价来要边天诃的命,生怕他入狱了,一条船上的人都得玩完。

“这些事情一一审下去够你在狱中死百次。”

“你又怎么可能离开?”

边天诃闷咳了好几声,捂着心脏收紧肩膀。被说中的恐惧导致他无法发声,任由旁人揭穿和中伤。

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只是需要他正式被捕,再向外公布真相。

而他边天诃真的入狱了,那些人只会想尽办法折磨边蓝,逼他闭嘴到死。

双方都只需要一个结果,边天诃的死亡。

“不需要太久,警察也可以查到这里,又或者是你曾经帮过的人也会派人杀到这里。”

开车上来时,江京槐观察到这就是块野山林,道路甚至都未被人工铺设过。全靠车轮开辟,如果不是晴了几天,下雨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进这片地方。

“我和他不同,我可以再给你一条路。”

江元生只要边天诃死,但也没说死之前不能再利用。

“留下一封遗书,简述31年前的事情,我会保证你儿子能安全离开这个国家。”

边家真正意义的犯下命案,来自于江元生的一笔巨额钱款,以及对权力的贪婪。

这之后的边天诃为了敛财造势无所不用其极,似乎在那一晚死掉的不只林青菱,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的良知。

眼前的青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学得一身狠手段。在对方最为绝境之时,仍能找出有利于自己的价值。

边天诃轻视了江元生的狠毒,也小瞧了江京槐的冷血。

毕竟同血缘下,能分得清什么。

“你妈在天上肯定后悔生了你。”边天诃朝地上吐痰,最后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江京槐,不得不接受了这看似平等的交易。

江京槐轻笑“嗯。”

田瑾随即被叫进来,但她只是停在门口,不清楚是否能进去。

“田瑾,找纸笔。”

用途很好猜,她呆愣着不敢开口,也没有动。

“我让你去拿!”

边天诃写下满满一页内容,逐字念给江京槐过耳。

把纸笔交给边天诃后的事情田瑾不得而知,只是在离开时,她站在楼梯口最后看了一眼边天诃的身形,那是她在边家长大的这么多年来,明显察觉到时运这两个字。

“你现在去接走老三,他问什么都一概不说。”

边天诃的话回荡在她脑海。

敢作敢为之辈涌现的年代,边家借势起家,顶着风险在这四线城市搅起大风大浪,却唯独在一次钱权交易前乱了眼,踏上不归路。

周五漏了一章,所以周日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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