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吃肉?”赫连瑾瑜换了个问法。
这回姜珏倒是没再敷衍或者搪塞他,实话实说道:“不太喜欢。”有阴影的那种不喜欢。
他似乎对这事早已习以为常了,叫舒朗随意点完这几道后,反安抚赫连瑾瑜;“我这人身上毛病多,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大……你不必在意,随便些就好。”
他说的无伤大雅,眼前的青年却似乎有自己的思量,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他果然对此处很是熟悉。姜珏心道。
只见赫连瑾瑜叫来两个闲散的侍者,塞了一把似铜似银的钱币,然后要来一册见也没见过的簿子。
东西甫一到手,他也没避讳姜珏探究的目光,拿着手里的东西在眼前晃了晃道:“我吃点好的。”
姜珏点图,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老实说,他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何况赫连瑾瑜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别说只要奢侈一顿饭,便是再搭点什么别的添头,他也愿意给。
身边人来人往,划拳喝酒的吆喝声接连不断,就像是哪处闹市的夜。
姜珏的注意力被大厅中的几个耍剑的游侠所吸引,那几人穿的奇怪,出手也不像婧国乡野间流行的招式,其中一人实在是喝多了,正在抱着酒坛子痛哭流涕。
哭声混杂在热闹的人群里,格外吵人。姜珏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也只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内容。
齐何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拉着剑,哭的一把鼻涕一泪‘
“妹妹……我的湘妹妹……”
由于哭的实在是太惨,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到了自家兄弟比剑耍帅的地方。
莫长风拼着差点被绊一脚的风险,伸手拉了他一把。
“别哭了哥,不就是个女人嘛,再说了,咱们这日子过的,湘姐不等你不是正常吗?她又不是脑子有病,喜欢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装日子……”
事实证明,莫长风就不是个什么安慰人的料。
他话还没说完,齐何就“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不仅嘴里乱七八糟地叫着什么“秦妹妹”、“情妹妹”,“香妹妹”、“湘妹妹”的,屁股更是粘在撒泼耍赖,六头牛也拉不走。
眼见这闹剧似乎要愈演愈烈,大有人不死事不休的架势,终于又有一位好汉站了出来。
舒朗手中的点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只见那彪形大汉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提小鸡仔子是的把坐在地上撒酒疯的男人提了起来,声音咬牙切齿:“哭哭哭哭什么哭?老子的头都快被你哭炸了。来这里闹了这么多天,连坛子酒都不舍得花钱买。”
他伸手把嵌在齐何怀里的酒坛子拽了出来,放在耳边晃了晃,咧着嘴嘲讽道:“这里头的白水换几回了?”
“竟然是灌的白水?!”不知道是谁先惊讶出声,直直地穿出人群,不偏不倚地钻进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
齐何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两巴掌似的,两半脸涨得通红,十分匀称,比才刻意装得还像疯子。
揭了人家短,那大汉似乎仍不准备收手,反倒放开了音量,恶毒道:
“不怪人家姑娘不跟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个窝囊废,连个安稳过日子的地儿都没有,只敢闻着味到酒楼里指着恶心人,人家要是真跟了你,那才是真他娘的有病!”
大汉提着齐何,看着他那副失了魂似的痴呆模样,终于撒够了气,将人随手一扔,就算了事。
四周看热闹的视线接连消失,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姜珏也正想着看看赫连瑾瑜的状况,是以随着众人一同不再对此事投以关注。
他回神,正好撞上青年兴致缺缺的眼神,他年纪不大,却罕少对什么露出感兴趣的情绪。
姜珏虽也不爱凑热闹,但他也知道自己那样是有点不正常的因素造成的,不可跟别人做比较。
所以看到赫连瑾瑜也这样,他是有点惊讶的。除此之外,还生出了些许的同病相怜之感。
对他越看越顺眼了。
眼前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一大桌紫菜,花花绿绿地,基本没几个是纯肉。
赫连瑾瑜心不在焉地耷拉着脸,姜珏也不好出言打扰,抬手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菜。
……
鼎湖上素。
许久不见,只吃了一口,他便认出了这道菜。
鼎湖上素是一道素菜,但与其他素菜有所不同的,这道素菜并非是一般做法,而是采用了“素菜荤做”地手艺,借以荤菜的烹法,将其中食材烹饪出极味。
说是赛山珍也不为过。
想起赫连瑾瑜刚才说的“吃点贵的”,姜珏了然,单是这一道菜便已经赫然在列了。
然再好的菜品,摆在一个平日里就不怎么能吃得下饭的人前头,也不过只能算得上件装饰品罢了。
姜珏吃了两口就阁下筷子,眼前走来一个打扮的珠光宝气的男人 ’。
男人也看见了他,狐狸似的眼睛弯了一弯,随手拨弄了下脖子上挂着的金算盘,然后径直走过来,坐在了赫连瑾瑜旁边。
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至少姜珏先前没看见赫连瑾瑜愿意跟谁勾肩搭背过。
哦,现在也没。
姜珏眉梢微动,只见赫连瑾瑜从饭里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把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推下去。
被无情拒绝,男人颇为遗憾的从怀里摸出了把金灿灿的扇子,“刷”地一下展开,扑扇扑扇地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明无比的眼睛。
姜珏总觉得这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记忆里却没有哪张能对上号的脸。
“我说怎么不要我送来的那个,原来是身已经有美人相伴了。”
美人相伴,他意有所指的往姜珏这边递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明明算得上是一双顾盼生姿的风流眼睛,这么看过来却只让人觉得不舒服。
姜珏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视线,不打算掺和进去。
赫连瑾瑜皮笑肉不笑地勾出个难看地弧度:“滚。”
就这么一个简单粗暴的字。
男人表情如常,甚至很有闲心情地开口为自己辩解了一番:“这回可真是误会我了,玉郎可不是为了你才准备的。”
姜珏手边没茶没水,正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当个聋子,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忘了过,然后是他的手。
“美人幸会,在下贾士贞,抱月楼的东家。”
假是真,睁眼说瞎话,把假说成真的贾士贞。
终于还是说到他这了,姜珏通了视听,也报上自己的名讳:“祁子玦。”
“原来是相爷,草民失敬。”他语气里染上些惊诧,表情却不见起伏。
赫连瑾瑜瞥了贾士贞一眼,心说一句“装”。
姜珏从善如流地回着车轱辘话:“既来抱月楼,八方皆是客。东家何必讲究这些弯绕,吃得开心才重要。”
恰逢此时,赫连瑾瑜点的那一堆招牌饮子也端了上来,侍者见着老板,眼珠子都亮起来。
犹犹豫豫地看向姜珏。
……这不是他点的。
姜珏还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没说话,示意侍者去问赫连瑾瑜的意思。
一时间,姜珏、侍者,以及贾士贞,三道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赫连瑾瑜身上。
从噶昂才开始,赫连瑾瑜就只张嘴说了那一个“滚”字。
在众人眼神的沐浴之下,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珏会意,叫侍者把托盘张地饮子在他与赫连瑾瑜还有舒朗面前各放了一杯,其余的皆收入一旁巨大的冰鉴里收好。
其间还感叹了一句,为什么抱月楼不把这冰鉴也做成个什么莲花佛像什么的样式。
同时被两个人不放在眼里,贾士贞终于变了脸色,变成了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瑜,你自己不喜欢我便也罢了,怎么能带着相爷也一起对我有了偏见呢?”
他似有哀怨的看了姜珏一眼:“被美人嫌弃,我的人生可是要添上一大败笔!”
小瑜,赫连瑾瑜留皱眉。
美人。姜珏头疼。
再次把这里坐着的两位都得罪一遍之后,贾士贞似乎还嫌不够,将刚才端饮子的侍者又重新拉回来,给自己点了几杯东西。
赫连瑾瑜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
这人与他并不熟稔,只是在从遍地来的时候同走过一回,仅此而已。
若是非要说有什么别的,那就是赫连瑾瑜曾在行路途中从他那买过几怪药。
眼见着他们要起上一番口舌争锋,姜珏踢了踢赫连瑾瑜的小腿。
他挑的这杯饮子似乎加了岭南来的荔枝,皇城脚下,人难免活得滋润。
“今日宴席是我请赫连大人,若东家也寻他有事,不如私下再约个日子?”
他这话说的直白,逐客之意溢于言表,虽前面也官啊客啊地客套了一阵子,但真落到事上,姜珏并不准备给贾士贞留什么面子。
这人给他的第一感觉不好,从刚才的事看又是个赖皮难缠的,姜珏准备敬而远之 。
贾士贞微微侧过身子瞧他,片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罢,既然美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缠着不是?”
说罢,他两手轻拍,唤来个侏儒:“好好看顾着这桌的贵客,无论他们二人点什么,待会走时都记我的账。”
侏儒闻言将头一点,又隐匿无踪。
待无关人员都离开后,二人都没了什么食欲,姜珏喝着冰甜的饮子,朝赫连瑾瑜歉意道:“改日重约?”
赫连瑾瑜没说话,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活像是被人点了哑穴。
他等了片刻,没等着回应,无所谓地把舒朗招到身边耳语几句。
舒朗离开之后 ,姜珏只觉地有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抬头,吃了一口晶莹剔透的荔枝肉。
*
每每遇见某些事,赫连瑾瑜都是不大想说话的,况且眼前这事错也并不在姜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最后一看了一回姜珏的脸,仍是无言。
或许美人在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