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是不会做梦的,在过去的二十几载生命里,赫连瑾瑜有半数时间都在当死人。
他的午夜,从来没有梦,也不会被什么惊醒。
这对于夜半好惊醒的人来说是恩赐,但对一个生来就注定与刀剑打交道的人来说却是残忍。
所以在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张软毯包裹时,首先便是防备。
那是一团朦胧香气,实在是熟悉,熟悉到足够让他回想起来前几天与自己同争一物的怪人。
窗户紧闭着,外面的天似乎已经泛起了蒙蒙的光,赫连瑾瑜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看见屋子里那个同样朦胧的身影。
香味,茶味,都自他身上来。
“你是谁?”
青年人的嗓子尚有些喑哑,姜珏怜悯心大发,温和地回望他。
“与你同行之人。”
“呵。”
只听床榻上的青年意料之中的冷笑一声,身上盖着的绒毯应声而裂,原躺在桌子上的子母剑横在眼前。
赫连瑾瑜内力霸道,纵早有准备,姜珏也难免连人带着凳子向后退了好一段距离,直到背脊抵上客栈的墙。
“怎么是你?”
看见是来人,赫连瑾瑜眼底的敌意散了三分,但动作却没收。
“自然是我,我今日是特意来寻你的。”
茶盏在来回间已翻覆,只剩下了眼前人身上透出的阵阵异香。
此香有迷人心智之效,赫连瑾瑜早已领会。
他持着警惕之心,白刃出鞘:“祁子玦,那天的人果然是你。”
姜珏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那天”是哪天。
他轻轻点头,尽量不让这锋利的刃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你先冷静,我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
他所扮着的身份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书生,说话间,颊边淌了两行虚汗,脸色苍白着,平白为自己提高了几分可信度。
赫连瑾瑜的目光在姜珏脸上停驻了片刻后,缓缓放下了武器。
“……”
赫连瑾瑜取了桌下的凳子,抵在了出门之处。
他坐在上面,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说。”
姜珏看着他许久,晓得是没有机会再近一些了:“你父亲是赫连图将军吧?”
开门见山。
赫连瑾瑜更为警惕起来。
然姜珏始终注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脸上那一瞬的错愕,看来是猜对了,他松了口气,继续道:“别多想,我此番清晨叨扰,是为了私事。”
为表自己诚心,他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
解开之后,露出一个精巧的匣子。
姜珏开口向他介绍:
“此物名为千机匣,其中锁着天下第一的暗器,奇巧之术方可解开,只要你答应我的事,他便是你的。”
赫连瑾瑜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但不消片刻便挪开:“说话云里雾里,做人也怪,我凭什么依你?”
说着,他语气染上些许嘲讽:“况且我从不曾学过那阴损的招式,恐怕要与你无缘。”
姜珏皱眉,只听见那青年继续说:“先前为朝廷之事没办法推脱,我与你共事无可厚非,但此后种种,你我之间应该算不上能帮私事的关系。”
“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滚出去。”
说着,那双苍色的眸落在他脸上。
“那这个呢,你也不想看?”
姜珏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是上次两人争抢的东西。
此刻已经被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塞着的信纸。
料想到这人会与他结梁子,而今只说要他滚出去,没睚眦必报到想要他的命,已经算是乐观。
但人是他从野地拖回来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他拿着东西不动,赫连瑾瑜也没急着动,似乎是在考虑。
姜珏趁热打铁,继续抛着橄枝:“你要是愿意帮我,不止这个物件,从前的,往后的情报我都能与你共享。除此之外,还能答应你一个请求。”
实在是很丰厚的东西了。
赫连瑾瑜仍是不答,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就在姜珏以为他要拒绝是,他开口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姜珏:“继续查你要查的事,不过再加一条路。”
“用你的人,查一查赫连氏在先帝时做事的卷宗,包括人口流动,领命杀灭的目标,以及每年送出送进的人质。”
他将装着信的匣子合上,隔着段距离仍近赫连瑾瑜怀里。
“陛下让我协助监督你去查近日中都附近发生的落发案,所以这段时间应该是回不去了,你找机会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捋一捋,等捋清楚了,就来祁府找我,我会把我的线索尽数给你。”
“我说到做到。”
姜珏说完便离开了,这客栈还有个后门。
*
赫连家代代辈辈都与姜家的王朝挂着钩,他要的这么多,便是说有谋反的意图也不为过。
当日,赫连瑾瑜便一封飞鸽将此事飞给了师父亲信的地界。
等了几天,飞鸽归来,脚上挂着的信纸上只写了一个大字“可。”
于是又过了一日,赫连瑾瑜叩响了祁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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