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密疏

待到应付完仁寿宫那头,秦彦踏着夜色回到乾熙宫时,漏刻已然指过了戌时三刻。

这阵子快要入夏,燕京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好不容易这两日云销雨霁,夜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站在园中,便能用双手捧到那一两束干净的月光,平静得令人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只是这和气致祥的氛围明日就该破了。

秦彦在乾熙宫沐浴完,也不着急去鸾台。

她无所事事地站在园里,仰头盯着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年少时不知生死,总对那茫茫天际带着无限遐想,觉得凡胎□□,死后灵魂不入地府,阖该飘入广袤无垠的苍穹中,继续俯视这片血肉相连的土地。

现今她独自一人搭好这一局无人知晓的戏台子,孤注一掷地演戏,只想要个年少时的答案,纵然知晓无人愿意站在她这头。

父兄在上,不知是会帮着她圆谎,还是将那戏台子上的迷雾吹散,露出原本的面目。

天色空茫,一望无际的帝释青得寻不出一丝瑕疵,如瓷般透亮,秦彦立在浩瀚九霄之下,极目远眺,顿觉此身渺小。

月色清冷得似霜,似雪,分明快入夏了,瞧着月光仍是带着些冷冽,秦彦伸手想去捧一束月光,却只能触及无边深夜的寒凉。

风从袖底穿过,在斑驳的月影里勾勒出一具极其单薄脆弱的剪影,秦彦在月色中站了许久,直到双眸困倦得发酸,才转身步入小径。

鸾台上光影斑驳,刘全正端着空碗自殿内出来,见到她,连忙行礼禀报,“陛下,少师已用过今日第二帖药。”

秦彦微颔首,挥手退了伺候的人,独自推门而入。

绕过绘着折枝牡丹的檀木屏风,一抹素色的人影正端坐在案前,身形高挑,似是生于冬日的红梅,艳而不妖,独自在寒风中孤傲地挺直枝桠。

见她绕过屏风,沈肃合上手中的古籍,平和地陈述道:“陛下今日令薛院判来为臣诊脉。”

秦彦走上前去,随手摘下头上的耳铛搁在桌上,“是,调理你的身子。”

“薛院判为臣开了什么药?”

“你不问就这么喝了?”秦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意算不得多真切,“少师当真信得过朕。”

男人的长睫轻轻掀动,说:“臣问了宫人,宫人皆道不知。”

乾熙宫出来的宫人只为秦彦,哪怕是太后宫里的兰嬷嬷,都不曾从这些嘴严的宫人里套出一星半点的圣意。

秦彦让薛令仪给他开的,不过是些调理身体的药,好调理好身子,方便孕育子嗣。

这不过这内情,秦彦暂时不想让沈肃知晓,她面不改色地敷衍他,“避子汤。”

沈肃怔了下,他回头看向殿内未燃的香炉,自嘲地笑了笑,“那陛下现在该点香了。”

秦彦径直往内室走了几步,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发僵脖颈,倦声道:“你今日不必侍寝。”

“朕累了,要早些休息。”她在床榻边站定,略微张开了双臂,“过来替朕宽衣。”

她方才来时沐浴过,乌黑的鬓发边还残留着几分未干的濡湿水汽,秦彦今日着了一件清雅的竖领长衫,下配一袭天水碧褶裙,长发用一根簪子挽起,如此素雅简单的装束,像是从前还为太子时的模样。

沈肃放下书,慢慢走上前,挺拔的身躯绷得很紧,他伸出手,动作生硬地为她解开第一口子母扣。

秦彦轻抬起眼,眸光在他专注的脸上停留一瞬就收回,羽睫下压,视线落在那双替自己解扣的修长手指上。

“也是。”秦彦看出他生疏的动作,呢喃似地说:“你不擅长做这些事。”

“等过些日子,朕寻两个宫人过来教你。”

眼前那双素白的手显而易见地凝滞,不过倏忽,就继续动作,“陛下。”

身上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顺滑地脱落,沈肃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衣衫,起身悬挂在一旁那架紫檀雕龙衣架上。

“敛之,朕不想用链子束着你。”秦彦旁若无人地褪下衣物,见沈肃偏头躲避,低低地笑了声。

她换上件玄色寝衣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好半天都不曾挪动,道:“朕换好了,你转过身就是。”

沈肃僵硬地转过来,无处安放的眸光与她交汇在一处。

秦彦说:“自明日起,朕会加派守卫守在鸾台暗处。”

她鲜少这般严肃地同他讲话,明日前朝怕是不太安静,她不想沈肃这儿出什么岔子,“大殿内你可以来去自如。”

沈肃顺从地说:“臣自会在鸾台等着陛下。”

秦彦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眸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冰清水冷的,仿若在此只是与她商议朝事。

罢了,秦彦也不指望着能从沈肃这双眼睛里看出些情丝。

秦彦斜倚在床头,“既如此,早些安寝吧。”

沈肃看着她,玄色的寝衣极度衬肤色,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消瘦,分明满殿皆点了灯,可她看上去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也不知前朝近来如何,朝务繁重,怕是又惹她烦心了。

心弦在隐秘地颤动着,沈肃的喉结上下咽动着,他忍不住问:“陛下这般就能入眠吗?”

他们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谈起琐事,秦彦一时没明白沈肃究竟在盘算些什么,瞥见他眼底的关切,还是先回答道:“不知道,不过朕这两日睡得很好。”

“陛下明日还得上朝。”沈肃捡起床边搁置的一本孤本,顺手将床头的那只香囊放在秦彦的枕边,“不若臣为陛下夜读。”

秦彦奇怪地看着他,“敛之,朕劝你不要耍花招。”

沈肃愣了下,如实说:“臣只为陛下读书。”

秦彦本就只想着试探他,见他这般,遂点了点头,“那便读吧。”

夜色渐深,喧嚣褪尽,冷月如银盘般高悬天际,清辉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入室内,如水般悄无声息地倾泻在绯色床帏上。

秦彦今夜入睡得很快,约莫是朝务繁忙,近来累着了,沈肃才读了两页,就听到她匀称绵长的呼吸。

他合上书,静静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明明已行过周公之礼,他仍旧无法在清醒的状态下与秦彦同榻而眠,他不怕秦彦问罪,轻手轻脚地起身,寻了窗边的一张软榻,就着那一地迷离的月色,迷迷蒙蒙地合眼睡了过去。

-

翌日,一桩大事震惊朝野。

东南匪患屡禁不绝,竟打劫官府驿站的地步,太子少师沈肃于赴任途中留宿驿站,遭遇海匪袭击,至今下落不明。

圣上震怒,着缉影卫暗查沈肃下落,昨夜缉影卫密疏呈至乾熙殿,今日朝堂之上,由刑部尚书代为呈读誊抄下的案情节略。

临海知府贪污受贿,勾结海匪,借海匪之手打劫百姓财产,后与贼寇三七分成。

这桩生意本就不流于表面,哪料海匪胃口越喂越大,那临海知府敏锐地发觉朝廷有心治理东南沿海,正欲收手,也不曾想到,海匪竟猖狂至此,打劫到了官府驿站。

闹得南下赴任的太子少师沈肃在混乱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周廷安厉声奏道:“陛下,那临海知府在沈少师失踪第二日便于玉环附近海域暗中会面几名海匪头子。”

“下船后多次派人前往少师失踪的驿站附近,似是查探少师踪迹。”

朝臣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周廷安继续道:“怕是一早就知道少师失踪,生怕陛下知晓派人南下查探,查出他与海匪勾结一事,这才按下少师失踪一事。”

此事传至京中,临海知府轻则官位不保,若是当今圣上派人查探,指不定查出他与海匪的勾结,判个阖族流放的下场。

既是理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压下此事,一边暗中寻找沈肃的下落,若是寻到了人,将沈肃完璧归赵,或许还能假装此事与自己无关。

朝堂之上,秦彦气得一丝体面都懒得维系,面色铁青,伸手就将刑部呈上来的奏疏往大殿上丢。

“都给朕瞧瞧,东南都乱成什么样!”

纪文君率先站出来,双手持笏,跪下道:“陛下息怒。”

秦彦单手扶着发疼的太阳穴,剧烈地喘息着,轻轻吐出胸中的浊气。

朝堂众臣各个屏气凝神,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性子向来和善宽厚,鲜少在朝堂上如此当众动怒。

这雷霆之怒罕见,众人心中惶恐不安,只得纷纷跟着首辅纪文君一道,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叩首请罪。

纪文君自知此事牵涉沈肃,加之临海知府作为一方父母官,竟与海匪沆瀣一气欺压百姓,秦彦大发雷霆也属正常。

秦彦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沉沉地匀了口气,“周廷安。”

周廷安伏在地上的身躯一振,“臣在。”

“缉影卫后日就会将人带入京中。”秦彦一字一顿道:“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他的口供。”

纪文君知晓秦彦心急,然只给三日,刑部未必能审出来,满朝皆知秦彦对沈肃何其看重,她心下明了,若是此案不早些查明,怕是刑部那头也顶不住。

“刑部案牍繁冗,恐缓不济急。”纪文君提议说:“陛下不若将此事交由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本属皇帝直管,方便秦彦随时查问。

“不必。”秦彦明白若是交由北镇抚司,重刑逼供出来的口供,朝堂上难免有人说三道四,不若直接交由刑部,满朝文武盯着,也显得合法合规。

“临海知府交刑部收审,都察院、大理寺陪审。”秦彦冷声下旨,“查封台州知府家产,登记造册,暂由本卫保管,不得擅动。”

“案结之后,其家产优先抚恤百姓,剩下的抄没入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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