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门是灰色的。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忽然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林父还在里面,隔着玻璃对她说“那是你的事”。
现在,他快死了。
登记、安检、等待。每一个步骤都像慢放,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被带进一间探视室。不是之前那种隔着玻璃的,是一间有桌有椅的小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刺眼的亮。
门开了。
林父被推进来。轮椅,不是走。
林晚晚几乎认不出他。
才几个月,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的肉全凹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是灰黄色的,像一张旧报纸。
他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晚晚站在原地,没动。
护工把他推到桌边,扶着他坐好,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沉默。
林父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扯动一下。
“我没想到你会来。”
林晚晚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说你病危。”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来看一眼。”
林父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看一眼也好。”他说,“看一眼,以后就不用看了。”
林晚晚没接话。
窗外有鸟叫,很吵。
林父忽然伸手,颤颤巍巍地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林晚晚低头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她认识,是林家主宅后院的老椿树。
“你妈。”林父说。
林晚晚怔了一下。
原主的母亲。
那个女人在原主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看过那张剪报,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她抱着你,一岁生日那天照的。”林父的声音断断续续,“那年……那棵椿树开得最好。”
林晚晚看着照片上那张模糊的脸。女人在笑,笑得很温柔。
“她是个好人。”林父忽然说,“我配不上她。”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林父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她死的那天,我在现场。”
林晚晚呼吸一滞。
“沈家老太爷让我去的。她说她手里有证据,要曝光。我去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站在窗边,说‘别过来’。我说‘你把东西给我’。她说‘给了你,我还能活吗’。”
他停顿了很久。
“我说……那是你的事。”
林晚晚的手指攥紧了。
“然后她就跳了。”林父抬起头,看着她,“不是我推的。但我说的那句话,比推她更狠。”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不是沈家,不是那些告我的人。是我自己。恨我那天说了那句话。”
林晚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沈云薇说的那些话——“递刀子的是你爸”。原来递刀子的意思,是站在那里,说一句“那是你的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林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水光。
“因为你替她还债。”他说,“跳河、断骨、挡酒……我都知道。有人告诉我了。”
林晚晚愣住。
“你是来替我还债的,对不对?”林父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欠的,还不清。”
林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父伸手,把那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拿着吧。”他说,“这是你妈唯一留下来的。我留了这么多年,该给你了。”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女人在笑。
婴儿在睡觉。
椿花开得正好。
她伸手,拿起那张照片,放进自己口袋。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声音很轻。
林父想了很久。
最后他摇摇头。
“没了。”他说,“你走吧。”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叹息:
“晚晚……对不起。”
林晚晚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没有回头。
推门,走出去。
门关上。
走廊很长。灯很亮。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停。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原谅。
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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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黑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手机响了。
沈云薇的消息:“你在哪?”
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然后把手机关了。
塞进口袋里,贴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女人在笑。
她也想笑一下。
但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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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父死了。
通知来的时候,林晚晚正在出租屋里发呆。电话里说得很官方:“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去世。”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盆椿树苗还在窗台上,是沈云薇送的。她一直没扔。
现在看着,忽然觉得刺眼。
她站起来,把树苗搬到角落里,眼不见为净。
然后坐回床上,继续发呆。
天黑了。灯没开。
手机上有23个未接来电,都是沈云薇的。
她没接。
也没删。
就那么放着。
直到半夜,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
是一条短信:
“林晚晚,我知道你在。我只想告诉你——那天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利用是真的,后来……也是真的。你不信,我等你。你恨我,我认。但你别消失。求你。”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湿了。
但她没出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盆被搬到角落的椿树苗上。
嫩叶微微晃动。
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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