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像刀子。
林晚晚站在酒吧后巷,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屏幕裂了一道缝,但她已经用习惯了。
这家酒吧叫“雾”。
后门正对人工湖——就是她三个月前跳下去捞手机的地方。
她选这里,不是为了方便,只是想看看:当沈云薇站在这片水边,会不会想起那天她冷得发抖递出的椿花。
身上是酒吧的工作服——白衬衫、黑马甲、及膝的包臀裙。马甲太紧了,勒得肋骨旧伤隐隐作痛。她故意没换尺码。
疼着,才不会心软。
“林姐,七号桌点单。”里面有人在喊。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推门进去。
酒吧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她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一杯威士忌,一杯金汤力,七号桌。”她对酒保说。
酒保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接过单子,压低声音:“林姐,那边有个女的,盯你一晚上了。”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卡座里,沈云薇坐在那里。
黑色大衣,面前摆着一杯酒——冰块早已化尽,像她等了半年的心。她盯着林晚晚,眼眶发红,手指攥着杯子,指节白得像要碎掉。
林晚晚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
她移开视线,端起托盘往七号桌走。
七号桌坐着三个男人,喝酒聊天,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放下酒杯,转身离开。
走到吧台,酒保又凑过来:“她还在看。”
林晚晚没理他,继续擦杯子。
擦到第五个的时候,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杯长岛冰茶。”
声音很轻,有点哑。
林晚晚没回头,从架子上拿下杯子。
“坐吧台?”她问。
身后沉默了几秒。
“嗯。”
林晚晚开始调酒。柠檬汁、糖浆、伏特加、朗姆、金酒——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沈云薇坐在吧台边,看着她。
看着她泡得发白的手指。
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断骨时留下的。
看着她垂着眼,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
酒调好了。林晚晚推过去,杯底在吧台上轻轻一磕。
“慢用。”
她转身要走。
“林晚晚。”
沈云薇叫住她。
林晚晚停住,没回头。
沈云薇看着她那个僵硬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问出一句:
“……你还好吗?”
林晚晚忽然笑了。
她回过头,看着沈云薇。
那张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底全是血丝。黑色大衣上沾着外面的寒气,嘴唇干得起皮。
“沈总。”她轻声说,“你坐了三小时,就为了问这个?”
沈云薇张了张嘴。
林晚晚走回来,站在吧台里面,和她隔着半米。
“我挺好。”她说,“有地方住,有饭吃,债在还。你呢?”
沈云薇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好。”
林晚晚没说话。
“我找你找了半年。”沈云薇的声音发颤,“每天做梦都是你跳河那天的样子,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林晚晚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封信。”沈云薇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吧台上,“你看了吗?”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三个字:林晚晚。
她的字迹。
“看了。”
沈云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债务剥离的事,你考虑……”
“不用。”
沈云薇愣住。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你帮我还。”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能还。”
沈云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沉默。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人来人往。
林晚晚又开始擦杯子。
擦到第八个的时候,沈云薇又开口:
“我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
林晚晚没停。
“我想问你……”沈云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音乐盖住,“我还能不能见你?”
林晚晚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沈云薇。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在怕。
怕她拒绝,怕她消失,怕她再也不回头。
林晚晚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你见我干什么?”她问,“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还是为了确认你良心能安?”
沈云薇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不是……”
“不是什么?”林晚晚看着她,声音很平,“你写那些备忘录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沈云薇低下头。
猛地低头。
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吧台的木纹里。
她没擦,任它晕开。
像当年墓园踩碎的那朵椿花。
“想过。”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想过很多次。每次写完一条,就在想——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晚,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可我还是写了。因为那时候我只相信证据,不相信人。”
林晚晚看着她。
看着那滴血在吧台上慢慢干涸。
“现在信了?”她问。
沈云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
“现在信了。因为你。”
林晚晚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转身,继续擦杯子。
擦到第十个的时候,沈云薇又开口:
“我想你。”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晚晚停住。
“我想你。”沈云薇重复,声音开始发抖,“想你跳河的样子,想你喝粥的样子,想你说的那句‘我是在记住你’。想得受不了了,就开车去那个湖边坐一晚上。”
林晚晚背对着她,没动。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写那些,不该骗你,不该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沈云薇的声音越来越哑,“但你让我怎么办?我找不到你,我发疯一样找,找到陆清清那儿,她不肯说,我就每周去问一次,只想知道你还活着。”
林晚晚闭上眼睛。
“那封信,我写了三十七遍。”沈云薇说,“每一遍都想多写点什么,每一遍都删掉。最后只敢写‘如果你不想见我,我走’。”
她站起来,走到林晚晚身后,很近。
近到林晚晚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可我还是来了。”她说,“因为我怕你不回信,怕你看了信还是不理我,怕你在这个酒吧里被欺负的时候没人帮你。”
林晚晚睁开眼。
转过身。
她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半步。
沈云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晚晚,”她哑着嗓子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林晚晚看着她。
看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看着那双曾经冷得像深渊的眼睛,现在全是她。
她抬手抹泪,却把眼泪抹到了嘴角,尝到咸涩。
忽然想起林晚晚曾说:“你哭起来真难看。”
那时候她冷笑:“我永远不会为你哭。”
现在她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
林晚晚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人。
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小字:哪怕你再扇我一巴掌。
她没扇。
她只是轻声说:
“合同带了吗?”
沈云薇愣住,哭懵了:“什……什么?”
“私人秘书,月薪五万,合同期一年。”林晚晚看着她,“你不是给陆清清送过草案吗?”
沈云薇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
“没……没带。”
“那明天签。”
林晚晚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云薇。”
“嗯?”
“你刚才说,想我。”她没有回头,“那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云薇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那年湖面漂着的椿花。
“是想留住的人。”她说。
林晚晚没说话。
但她迈出去的脚步,停了一秒。
肋骨旧伤忽然抽痛了一下——和跳湖那天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门外。
沈云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黏在吧台上。
她抬起手,舔掉嘴角的泪,尝到铁锈味。
可这一次,她笑了。
笑着哭。
像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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