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晚晚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勒醒的——肋骨旧伤在抗议那张太软的床。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沈云薇家。客房。椿树苗在窗台上。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棉质睡衣——昨晚陆清清塞进行李箱的,说“她那儿的衣服你穿着不合适”。睡衣是浅灰色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缩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人工湖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那棵椿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但树干还是直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有新的牙刷、新的毛巾、新的洗面奶。都是没拆封的,整整齐齐摆在洗手台上。她盯着那套东西,想起沈云薇昨晚说的“收拾了一间客房”。
收拾得很彻底。
彻底得像早就准备好她会来。
她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云薇的消息:
“早餐在餐桌上。九点出发,我在车里等你。”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想起以前那些消息——“吃药了吗”“今天吃什么”“早点睡”。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关心。
后来知道那是备忘录的一部分。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没回,放下手机继续刷牙。
---
走出客房,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两个保温盒。她打开——一盒粥,一盒小菜。
粥是便利店买的即食粥,塑料碗装的,盖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昨天。小菜是超市袋装酱黄瓜和榨菜丝,塑料封口还没撕干净。
不是山药粥,不是姜丝细如发的那种。
林晚晚咬开一根酱黄瓜,尝到防腐剂的涩味。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连演都懒得演了?”
她坐下,把粥喝完,小菜吃了大半。
然后洗干净保温盒,放回原处。
换了衣服——还是昨晚那身,白衬衫黑马甲。没别的衣服可换。
八点五十,她下楼。
沈云薇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低调的款式。她靠在车门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那是林晚晚跳湖那天她攥着的同款。
看见林晚晚出来,她站直了。
“上车。”
林晚晚走过去。
拉开副驾门时,她想起酒局,那时沈云薇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
现在座椅冰凉,安全带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道锁。
沈云薇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味。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一路无话。
九点整,车停在地下车库。
沈云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十二楼,行政部。周经理会带你。”她顿了顿,“我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有事可以找陈恬,或者……”
她没说下去。
林晚晚推开车门。
“知道了。”
---
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开,陈恬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晚晚?!”
林晚晚点点头:“早。”
陈恬一把拉住她,拖到茶水间。
“你怎么回事?半年不见,突然就回来了?还是沈总亲自通知说你要来?你到底——”
“打工。”林晚晚打断她,“欠债,打工还钱。”
陈恬愣住。
然后她看着林晚晚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收起八卦的表情。
“……还好吗?”
林晚晚沉默了两秒。
“还行。”
陈恬点点头,没再问。
“走吧,周经理等你呢。”
---
行政部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周经理还是那个周经理,笑眯眯的,眼神复杂。工位还是那个工位,靠窗,电脑是新的,那盆绿萝还在。
林晚晚坐下,看着窗外。
楼下是车流,远处是人工湖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盆椿树苗。早上出门前,她给它浇了水。
陈恬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说你是秘书,怎么坐这儿?”
林晚晚转头看她。
“秘书不该坐秘书室?”
陈恬愣了一下:“她……她没跟你说?”
“说什么?”
“秘书室在二十八楼啊。”陈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沈总办公室隔壁。”
林晚晚没说话。
陈恬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她拍拍林晚晚的肩,走了。
林晚晚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沈云薇。
标题:工作安排。
正文只有一句话:
“二十八楼有空位,你想来随时来。不来也行。”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
午休时,她借口找文件,独自上二十八楼。
电梯门开,走廊空无一人。她找到秘书室,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崭新的笔记本、钢笔,还有一盒胃药——她常吃的牌子。
她打开抽屉。
没上锁。
里面放着一张便签,对折着。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来,这些是你的。如果你不来,明天就撤掉。”
日期是昨天。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便签边缘。
她想起沈云薇以前那些“安排”——从不会给她选择,只有通知。
现在呢?
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还是在等一个答案,证明自己没白等?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走出秘书室时,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总裁办。
没过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盆底那张纸条背面的字。
月光太暗,她没看清。
是“舍不得剪你”?还是“不得不剪你”?
字迹太淡,像这个人不敢确定的心。
---
中午,陈恬拉她去食堂。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人很多。她们端着餐盘找位置,陈恬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
“那边。”
林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靠窗的位置,沈云薇一个人坐着,面前一份简餐,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在吃。
她在等人。
林晚晚想。
等我走过去,还是等我永远不出现?
她移开视线,在最近的位置坐下。
陈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沈云薇,没说话。
吃到一半,一个人影站在桌边。
林晚晚抬头。
陆清清穿着米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的旧疤,笑意淡了一分。
“好巧。”
陈恬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谈项目。”陆清清在她旁边坐下,“陆家和沈氏那个并购,今天过会。”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来不用我来的,但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
林晚晚没说话。
陆清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气色好多了。”
“嗯。”
“树苗呢?”
“活着。”
陆清清点点头,站起来。
“那就行。我走了,会要开始了。”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晚晚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角落。
沈云薇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筷子一动没动。
“改天吧。”林晚晚说,“今天刚入职。”
陆清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行。改天。”
她走了。
陈恬凑过来,眼睛发亮:“什么情况?陆总也认识你?”
林晚晚低头继续吃饭。
“欠债的人,认识的人多。”
---
下午六点,林晚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沈云薇的消息:
“楼下等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今天这一整天——沈云薇没来过十二楼,没找过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只有那封邮件。那张便签。那盒胃药。
还有中午食堂里,那双一动没动的筷子。
电梯到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
沈云薇的车停在门口,和早上一样。她靠在车门上,看见林晚晚出来,站直了。
“上车。”
林晚晚走过去。
这一次,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云薇的手指在车钥匙上停了一秒——那是林晚晚跳湖那天她攥着的同款。
但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
车开出去一段,沈云薇忽然开口:
“食堂的饭还行吗?”
林晚晚看着窗外。
“还行。”
“明天想吃什么?”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她。
沈云薇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用。”林晚晚说,“食堂就行。”
沈云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她想起今天中午上二十八楼看到的便签。
“如果你来,这些是你的。如果你不来,明天就撤掉。”
沈云薇在学着放手。
可放手和放弃,只有一线之隔。
她想起那盆椿树苗。
盆底纸条背面似乎有字,但月光太暗,她没看清。
是“舍不得剪你”?还是“不得不剪你”?
字迹太淡,像这个人不敢确定的心。
她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睡在那个房间。
但她知道,只要那盆树还在窗台上,
她就会多留一天——
多看一天,这个人到底是在等春天,
还是在等她原谅。
---
车停在楼下。
沈云薇熄了火,没说话。
林晚晚推开车门,下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云薇的声音:
“林晚晚。”
她停住,没回头。
“那盆树……盆底的纸条,你看清了吗?”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
“没看清。”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沈云薇说:
“我也不敢看清。”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车慢慢驶远。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行字——不管它是什么。
也许根本没有那行字。
只是她太想相信,所以看花了眼。
她转身上楼。
推开客房的门,月光照进来,落在嫩绿的叶子上。
她走到窗边,低头看那张纸条。
月光很亮。
但背面那行字,还是模糊。
她伸出手,想把它翻过来。
手指碰到纸条的瞬间,又停住了。
算了。
等它自己晾干吧。
等月光把它晒得更清楚一点。
等她准备好面对那行字——
不管是什么。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
“再等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