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林晚晚仍住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仍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仍不知下一步该往哪走。但有一点变了——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来自沈云薇。
不多,每天两三条:
“吃药了吗?”
“今天吃什么?”
“早点睡。”
平淡如白水,却总在深夜或清晨悄然抵达。林晚晚每次看到,都会怔上几秒,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关心?习惯?还是……也在笨拙地学着“活明白”?
她没问。只是每条都回:“吃了。”“喝了粥。”“睡了。”
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第十天晚上,消息突然变了:
“明天有个酒局,林氏旧部的人。你来吗?”
林晚晚盯着屏幕,指尖微颤。
林氏旧部——那些曾围着林父转的“老兄弟”,如今树倒猢狲散,可手里还攥着股份、合同、把柄,甚至……沈母坠楼那天的只言片语。
沈云薇要去收网了。
她回了一个字: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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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某私人会所。
厚重的木门前,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肋骨隐隐作痛,医生千叮万嘱:禁酒。可今晚,她必须喝。
因为她是“林大小姐”——那个身份,还有用。
推门而入,包厢烟雾缭绕。七八个中年男人围坐圆桌,酒瓶横陈。见她进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林大小姐来了?稀客啊!”
林晚晚扯出笑,走向最边缘的空位。
沈云薇坐在主位侧旁,面前只有一杯清茶,神色淡漠。目光掠过林晚晚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酒过三巡,试探开始。
“林大小姐最近怎么不见人影?听说住院了?”
“小毛病,养好了。”她笑。
“那就好!”那人举杯,“来,敬你一杯,压压惊!”
林晚晚端起酒杯,正要仰头——
“她不能喝。”
声音不高,却像刀划破喧闹。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目光转向沈云薇。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胃出血刚出院。我替她喝。”
起身,走过去,从林晚晚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眼神未闪。
满座愕然。
林晚晚怔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两小时,沈云薇替她挡了五杯酒——白酒、红酒、黄酒,杯杯见底。每一次都是起身、接杯、饮尽,一言不发,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席间开始窃窃私语:
“这俩人……什么情况?”
“以前不是死对头?林大小姐不是天天扇她耳光?”
“现在倒护上了?”
林晚晚垂眸,假装整理袖口,余光却瞥见——
沈云薇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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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已近凌晨。
寒风刺骨。林晚晚扶着沈云薇走出会所。后者脚步微晃,眼神却清明。
“我送你回去。”林晚晚说。
沈云薇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出租车内,两人并肩而坐,沉默蔓延。窗外路灯飞逝,光影在沈云薇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又疏离的轮廓。
林晚晚忽然开口:“为什么替我喝?”
沈云薇望向窗外,良久才答:“你肋骨还没好。”
“就这?”
“就这。”
林晚晚侧头看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挖出点别的东西。
可沈云薇只是垂着眼,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密的影。
许久,林晚晚轻声说:“你耳朵红了。”
沈云薇一僵,下意识抬手摸耳垂。
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瞪她,眼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浮起一丝……窘迫?慌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酒喝的。”她低声辩解。
林晚晚笑了,眼睛弯起:“哦,酒喝的。”
沈云薇盯着她,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
“别笑。”
林晚晚笑得更欢。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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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沈云薇住处楼下,林晚晚扶她下车,送到单元门口。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
“你回去吧。”沈云薇说。
林晚晚点头,转身。
“林晚晚。”
她停下,回头。
沈云薇站在昏黄路灯下,大衣裹着单薄身躯,眼底映着那点暖光,像冰湖裂开一道缝隙。
“今天……”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谢谢。”
林晚晚愣住,随即笑开:“谢什么?又不是我喝的。”
沈云薇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良久,转身走进单元门。
门合上前,飘出一句:
“回去早点睡。”
林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不是肋骨疼。
是某种久违的、温热的东西,在心口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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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陆清清握着方向盘,远远望着那个站在灯下傻笑的身影。
她今晚本约了林晚晚吃饭。对方回:“有事。”
她没追问,却鬼使神差驱车而来,恰好看见沈云薇被扶下车的那一幕。
她看见林晚晚笑了。
不是强撑的笑,不是敷衍的笑——
是眼睛亮起来、嘴角自然弯起的那种笑。
她见过林晚晚哭,见过她硬撑,见过她麻木……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发动车子,无声驶离。
手机震动。是林晚晚的消息:
“今晚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
她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将手机扔到副驾,继续前行。
车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
而她的位置,似乎永远只能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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