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殇·第八日记
第二天卯时不到,我便悄悄起身,没有叫小石头,一个人往一线天来。用轻功飞奔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经看见那道翡翠色的峡谷,尚还稚嫩的朝阳照在上面,早起的鸟儿啾鸣,溪水幻出七彩宝光,无数的奇花异草发出芳香。
我先落在溪水旁,撩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的疲惫一扫,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小英!”
我抬头一看,从前方奔来的可不正是小石头。奇怪的是他是从谷内,而不是从谷外奔来的,我脱口而出:“你怎么反而先到了……”话一出口,就明白他一定是和自己一样,想自己抢先来涉险,于是也就什么都不必问了。这一趟上泰山,看懂了师父的大美,参与了挽救苍生的大事,还交了小石头这样一个生死之交,不虚此行。
一线天内流水潺潺,花香阵阵,世上早已面目全非,它却仍然娴静优雅,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我边与小石头对植被进行地毯式的搜寻,边祈祷这传说中的阴阳交替、万物发育之山能够真的自带仙气、灵气,保佑我尽快寻着阴阳草,解救苍生于危难,也免了师父再受血刑之苦。
愿望归愿望,现实归现实,天渐渐大亮了,日头从斜到正,又从正到斜,我和小石头的心情从雀跃到失望,从失望到自我鼓励,再到陷于绝望,却依然双手空空、一无所获。我因为昨日对师父承诺了天黑就将阴阳草带回,可眼看就要面临第二个山上的天黑,心情焦躁恶劣之致,小石头尝试着说几句玩笑话为我放松心情,反被我斥为“不是你的师父,你自然不着急!”吓得也不敢再开口。
我一路没好气地踢着小溪边的石子,抬头看着密林间火力越来越弱的阳光,心里干着急。回头一看小石头,只见他手里举着一个鲜花做的花环正在欣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道:“我说你不着急,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做这个!”
小石头被我冷不丁的喝问吓得一哆嗦,花环掉在了地上,他一边捡起花环轻掸着,一边小声解释道:“不是我做的,是我捡的。不知道是谁做好了落在这儿的——多半是会真宫的师姐师妹们。”
我因为误会了小石头,有点不好意思,就自找了个台阶,让他把花环戴在我头上。小石头见我消了气,也松了一大口气,轻轻将花环卡在我的发鬓间,却不说话了。
我奇道:“怎么不说话?我脸上有泥巴?”
小石头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英,你真好看。你从前说自己长得一般,这一趟我下了泰山,已经知道不是真的了。”
这夸奖要是放在平时,我听了肯定心里甜滋滋的,可这会儿我实在没这个心思,又踢远了一颗石子,说道:“好看有什么用?救不了我师父,救不了泰安城百姓,好看能当饭吃?”
小石头说:“小英,你先别急,也别再忙着找,咱们坐下来好好理一理。”他拉着我坐在溪边的大树根上,继续说:“一线天就这么大,我们找了这么久,不敢说每株草每朵花都留意到了,可凡是有特点的肯定没有错过。你说过,上古神话里形容阴阳草,‘首若龙矫,尾若凤翔’,这话肯定没记错吗?”
我重重点头,说:“肯定没错。所以我们方才一直在留意龙首凤尾的草,想来必定是自带仙气,飘逸无比……”说到这里,我突然住口了。
小石头警觉地问:“怎么,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激动得结巴了:“错……错了,小石头,我们全错了!”我使劲摇晃着小石头的胳膊,他本来就不小的双眼瞪得更大了,等着我的解释。
“我们尽想着上古神话里形容阴阳草‘首若龙矫,尾若凤翔’,因此便想当然地以为阴阳草是串状的,却忘了在道家之中,阴即是阳,阳即是阴,首即是尾,尾即是首……”
“阴阳草应该是环形的!”小石头迫不及待地接口。
“对!”我跳起来一敲小石头的脑袋:“重新找!”
一线天是狭长型的,我与小石头约定以我们坐的大树根为出发点,沿溪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寻找。目标明确就是成功了一半,到月亮初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小石头按耐不住激动的声音:“小英,快来!”
我循声一看,小石头已经几乎走到了一线天的东尽头,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什么东西。
我的动作比头脑还要快,还未来得及想清楚,人已经几个纵跃落在小石头的身后,同意激动地问道:“是吗?是吗?”
“嘘!”小石头对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留意草根下趴着的什么东西。我猛地一看,以为是一块斑驳棱纹的石头,可待细细一看时,立刻一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是一只老龟。从那壳纹看来,起码有上百岁数了,静静地趴在那里,似乎还有微微的呼吸起伏。
上古神话中说,阴阳草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如今神龟在此,阴阳草必也不远了。果然,就在距离神龟不到一尺的地方,我与小石头同时发现了一株环形的、白瓣紫心的小草。
不知怎么,我们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确知它就是阴阳草,而且也确知自己之前的寻找都是徒劳——它就在那里,如此与众不同,怎会泯然众草?哪怕没有上古神话的指示,任何看到它的人也都会明白它是仙草。却为何这一线天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山上山下的人来来往往,从没有人看见过它?
后来我才知道,这正是张陵张仙人所说的“有缘人”,若非我与小石头在一起,连我们俩也是看不见阴阳草的。
空间在阴阳草的周围发生了奇妙的扭曲,阴阳草环的这一边,是我们的三维世界;阴阳草环的另一边,却是宇宙多维空间。当时的我们当然是不懂这个的,我们只知道从那个草环看过去,竟然看不到对面,而只能望见一片黑。
我掉了个方向看,仍然是一片黑。不仅如此,因为光线在靠近阴阳草的地方出现了折射,视野里的一切东西都变得怪诞:草像树般粗,花如鼓般大,小鸟儿像巨兽。小石头试探着朝阴阳草伸出手去,我看见他的手一下子变成了天灵巨掌,慌得急忙拦住他:“小石头,别!”
小石头到底按捺不住好奇,拍了拍我,尝试着将手从阴阳草的草环之间伸了过去。在他的手穿过草环的时候,我的耳鼓感觉到一阵怪异的震动,倏地一声,他的手在阴阳草环的另一头消失了。
他又试了几次,一次不爽,只要是穿过阴阳草环的部位,全部会消失。小石头越试胆子越大,最后将整个手臂都送了过去,肩膀抵着阴阳草,这样他的一整只手臂都不见了;缩回手的时候,又看见整只手臂渐渐地出现。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觉,小石头摇摇头,说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也想试试,情况却与小石头的大不相同。我一靠近阴阳草,阴阳草就发出仿佛兴奋的颤栗。小石头示意我转头看,方才还好好地趴在那儿睡觉的老龟,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昂起脑袋四面看了看,继续趴下睡觉。
我将手伸进阴阳草环,空间起了一阵涟漪,我的手居然清楚地在草环的另一边出现了!我高兴地与小石头对视了一眼,心想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将阴阳草拔下赶回泰安城。就用传过去的那只手握住阴阳草的草根,用力一拔!
一霎间,一线天内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狂风吹得蹲着的我和小石头蹲不稳,他抱住我,用臂膀遮在我的头周围。我看这样不行,松开了手,一切立刻恢复了平静。
我与小石头面面相觑。看来这阴阳草虽然找到了,却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好拔。我对小石头说:“不能就这样放弃,我再试一次。”
小石头说:“还是让我来吧。”
我摇头:“不行。你忘了你师祖说过,我才是阴阳草的有缘人,方才的一切也验证了这句话。”
我再一次将左手穿过阴阳草环,双手合握,抱太极式,用力想将阴阳草的草根拔出。狂风和突如其来的黑暗没有让我放弃,但我逐渐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简直非人所能忍,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虫咬、被刀割,仿佛我整个人要化为碎片。
我咬着牙不放弃,一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将我一下子拉坐在地上。
风暴停止了,一切恢复了平静。我像是从噩梦中醒来,抬眼一看:阴阳草还好好地长在原地,不远处的老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酣睡着。
我回头,对拉倒我的小石头怒喝道:“你拉我做什么!我方才已经感觉到阴阳草松动了,若不是你,我现在肯定已经成功了!”
小石头后怕不已地说:“小英,你知不知道方才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我只觉得疼痛,不知道在他人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
“你整个人都变形了,脸孔像是化成了液体,整个像阴阳草那边飘移;你穿过去的那只胳膊虽然没有消失,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好像也快要不见了!”
我被小石头说的打了个寒颤,心想方才自己要化为碎片的感觉难道不是假的,是真的要粉身碎骨,才能取到这阴阳草吗?
我用不着思考一秒钟就下了决定,大声说出口:“即便真的要粉身碎骨,这阴阳草,我也取定了!话说回来,我既是阴阳草的有缘人,注定我要用自己的这条小命,换来千百人的健康安宁,换来师父的健康安宁,值了!”
我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却没看到我身后的小石头脸色全变了。我又作势欲靠近阴阳草,冷不防背后大椎穴上突然挨了一下子。这一下子可真够重的,我立刻就觉得眼前发黑,摇摇欲坠,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听见小石头在我耳边低声说:“小英,我来之前就想好了这样了,你千万别为我难过。”
是青尘来开的门。他一反平日对我的冷淡,一见我就惊喜地喊:“小师姑奶奶,您回来了!”
我撞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向我和师父的房间,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
“吱呀”一声,白影一道,是师父应声开了门,也是又惊又喜地说:“小英,你终于回来了。你一去就是两天两夜,可把师父担心坏了。”
我一头扑进师父怀里,这才觉得这两天两夜以来的饥寒交迫、马不停蹄劈头袭来,整个人直往下软,拿到阴阳草后一直憋着的眼泪也如瀑布般涌出,我将眼泪鼻涕蹭在师父的肩膀上,呜咽着:“师父,师父……小石头……小石头没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方才在背后静观我们师徒重聚的泰山派弟子“哗啦啦”围了上来,最前面的就是大师兄剑羽和四师兄青尘,他们异口同声地问着:“老七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看了看师父,师父用焦急而又鼓励的目光看着我。于是我将我与小石头在泰山上搜了一天一夜,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一线天、成功发现了阴阳草的过程一一道来,又说到采摘阴阳草时出现的种种异象,一直到自己被小石头击晕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周围一片平静,被采摘下来的阴阳草扔在地上,而守阴阳草的老龟也不见了。
我抽噎着说道:“弟子在用力拔阴阳草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如要拔下此草,拔草的人怕是要粉身碎骨、化为混沌,小石头……小石头此刻大概就是如此了!”我掩住面孔大哭,脑海里尽是和小石头从相遇时的画面,自己其实一直在欺负他,一直到最后一刻之前还在迁怒于他,他却心心念念地想着保护我,此一去泰山,为的就是必要的时候替我去死。
我自以为的情义在小石头面前,简直就是虚伪浅薄可笑之极。我真希望能够再加到小石头做朋友,这一次我一定全心全意地献上我的真心,真正地去了解他、爱他,而不是在心里把他当成一个忘记过去的工具人。
我哭了一阵子,听见身后有人在问:“小师妹,逝者已逝,生者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阴阳草此刻就在你身上吗?”
我回头看时,只见说话的人是张陵,他身后跟着满面哀戚的崔文子。我擦擦眼泪,从怀中掏出那小石头用性命换来的阴阳草,递给张陵。他伸手接过,皱纹密布的双眼陡然一亮,说道:“原来如此,自然,自然。”
崔文子跪下了,满院的泰山派弟子一见,也赶紧跪下,一时间院子里还站着的只有张陵、师父与我。崔文子仰头对张陵说道:“师父,别让小石头白死,请师父用这阴阳草,倒转乾坤,挽泰安城于既倒!”
“请师祖用这阴阳草,倒转乾坤,挽泰安城于既倒!”泰山派弟子一起叫道。
张陵昂首闭目,双手掐指一算,睁眼说道:“一个时辰后便是吉时,届时全体到这院中集合。”说完,大袖一挥,拿着阴阳草回屋打坐去了。
崔文子还想问我有关小石头的事,师父拦住了他,说:“改日吧”,拉着扔在哭泣的我回了屋,掩上门,门里只余师父、我和田维之之妻田氏。
我稍微平静下来之后,听师父介绍了自己不在泰安城的这几日里,城中发生的事。原来这两日间新被感染的人又呈几何增加,如今城中几已无人,隔离区内则人满为患。可惜张炼师与御药房合作的三清丹到底晚了一步,送来的时候,能服用它来防疫的,除了县衙内的泰山派弟子,基本上只有县令府中的一伙人了。
师父与崔文子再三争取,每日放少量血,将无极汤稀释再稀释,人手一碗,再配以三清丹,好歹保得这两日里,只有一人死亡。怪不得师父比我走的时候又憔悴苍白了好些,也怪不得崔文子说需要“挽泰安城于既倒”,如果没有阴阳草,这座城市的命运,势必将无可避免地向“死城”滑落了。
我还得知了一个令我大吃一惊的消息,原来九嬷嬷的“侄子”陈阿宝,就是官府正在缉拿的本次疫灾的始作俑者——长门公子!就在官兵找上县衙的那个早晨,他却与九嬷嬷仿佛早已得到消息一样提前离去了。
我不知道是该为错失陈阿宝痛惜,还是为九嬷嬷侥幸。这一对关系理不清、道不明的男女,这一去山高地远,四面楚歌,也只能找个偏僻角落里度过余生了。只愿九嬷嬷能够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吧。
师父说完,又拉过田氏说:“小英,我已收田氏为二徒弟,你认一下师妹吧。”
我一愣,这是我没想到的。说句不好听的,这田氏无论和师父还是和我,画风都相差颇多,实在不像同门。不过我稍一沉吟,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果然,师父说:“她的命苦,在这世上已无丝毫可牵挂之物。这两日多亏得她侍奉我,端汤送药,衣不解带,这也是缘分。我想着莫若事后就带她回白驹谷度过此生,她自己也愿意。”
田氏跪下,向师父拜倒,哭道:“谢师父赐我再生!”又意图拜我,我急忙拉起她,微笑道:“走了两天,多了个师妹,这可是件喜事——不过既然是师妹,总不能再叫田氏吧?”
师父道:“是呢。田氏,你出阁之前的闺名是什么?”
田氏露出少见的腼腆神情,轻声说:“我没出嫁前,娘家人都叫我阿英。”
师父笑了:“巧了,你这名字与小英重了。”
“不敢和师姐重名,请师父另赐我一个名字吧!”田氏又重新跪下,恳求师父。师父将她扶起,沉吟了一下,说:“你此生命运多舛,就叫你阿荆吧。生如逆旅,荆棘苦多。”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师妹阿荆。不过彼时我与师父都没想到,与阿荆的缘分,也不过再多几个时辰而已。
吉时到了。所有的人来到院中,大家与张陵保持七八丈的距离。张陵面目严肃,微蹲马步,双手起抱圆势,接着画起太极:第一圈无极而太极;第二圈坎离相抱;第三圈五行生成;第四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第五圈万物化生。随着他一圈又一圈地运功,一股强劲的气压充塞在空气里,不多时,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直欲呕吐,急忙运起内功抵抗,再回头看时,只见师父以一只手掌贴在阿荆的背后运气,崔文子也以双手贴在小石头的两个师弟背后。
张陵人称张仙人,早已修成人中之仙。这个“仙”字,一指“真人之息以踵”——普通人呼吸靠肺部,人仙的呼吸却不用鼻子,自然呼吸,且每一口呼吸往来都保留住元气的息,直达足底心;二指断饮食,人仙不用喝水进食,可呼吸吐纳天地灵气而生,就这一点来说,师父亦不能算是成仙;三指身轻如叶,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子在虚空里飘一样,昼夜常明,夜睡无梦,行疾奔马。但除此之外,张陵还是太极拳的武学高人,其内力之深厚,当世无人可及。
张陵大袖一挥,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他和阴阳草一同升到半空中,如同踩着看不见的气流,浮浮沉沉。院中的人一齐仰头看,他也低头看着我们,大袖又是一挥,这一回我们所有人一同升到了半空中,围着阴阳草绕成一个圈。只听张陵说道:“阴阳草下,时空倒转。我将让时间退回到一个月前,崔文子,你切记找到陈阿宝,阻止他将疫猪送入泰安城。阴阳草不可重复使用,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弟子谨记。”崔文子沉着的声音响在我的旁边。
张陵开始发功了。他围着阴阳草,划出一个八卦图形,阴阳草颤动了一下,随之开始闪烁光芒,先是淡淡的银色,越来越强,逐渐变成耀眼的蓝光,光圈的范围越来越大,终于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大碗一样,覆盖了我们肉眼可及的大地,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蓝色的海洋,燃烧着,变幻着,人影、人声、表情、爱恨情仇一一流淌,一一反转,无数的眼泪可以不必流,无数的告别可以不必有。
大地安静下来。张陵再次大袖一挥,我们稳稳地回到地面上,半空中的阴阳草也掉在地上,变成了一株貌不惊人的小枯草。它,是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呢?
泰安篇明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第 106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