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吱咔吱……”
清脆的咀嚼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河边凝重的气氛。
赵辰轩回头一看,差点没气死。
浮故正悠闲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红蓝两色的3D眼镜,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正津津有味地往嘴里塞。那双紫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兴致勃勃地盯着她们,像在看什么年度大戏。
“哦,说完啦?”浮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声音含糊不清,“我可以出场了吗?”
“……你等一下。”赵辰轩把杜乐凡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浮故面前。
“咚!咚!啪!”
“呜呜呜——!”浮故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两个大包,脸上还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姐姐你好狠心!居然这么对你可爱的妹妹!亏人家看到你发的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你就欠打!”赵辰轩甩了甩发红的手掌,“来了不快点过来帮忙,躲在那儿看戏?!”
浮故委屈巴巴地抬起头,眼眶里还真有点泪花在打转。
“这不是看你在那儿开导她嘛,多感人啊,我哪好意思打扰……”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悲伤,“呜……我的爆米花……”
“你!”赵辰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算了。杜乐凡的心脏,你能不能治好?”
“这个啊?”浮故捡爆米花的手没停,头也不回地说,“不能。”
赵辰轩愣住了。
“为什么啊?”她急得上前一步,“你连人都可以复活!如果需要情绪我可以给你!你不是最喜欢交易吗?要多少都行!”
浮故不理会继续捡爆米花。
“别捡了!”赵辰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等会儿给你买新的!”
“真的吗?好耶!”浮故的眼睛瞬间亮了,把手里那几颗沾了灰的爆米花一股脑全倒进河里喂鱼。
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到杜乐凡身边。
那个瘦小的女孩还靠在河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眼睛睁着,正看着她们。
浮故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
“这丫头的心脏病是天生的,所以我治不好。”
赵辰轩皱起眉:“什么意思?”
“之前复活,只是把死者的灵魂拉回身体,再把坏掉的身体修好罢了。”浮故伸出手,戳了戳杜乐凡的额头,“像这种天生的缺陷,我没办法。就像这棵树。”
她站起来,顺手折了根树枝比划。
“树枝断了,我能接上。树死了,我能让它重新长出新叶。但——”她把那根弯弯曲曲的树枝举到赵辰轩面前,“这树如果一开始就是弯的,那我可没办法让它变直。除非——”
赵辰轩盯着她:“除非什么?”
“除非我把它直接砍了,留个种子,重新长一棵。”
赵辰轩沉默了。
“……你想给她换个身体?”
“嗯哼。”浮故耸耸肩,“换一个新的,什么病都没有。想要什么样的我都可以捏,好看点的,结实点的,能跑能跳能活一百岁的——包您满意。”
赵辰轩转头看向杜乐凡。
“怎么样?”她的声音放轻了,“你愿意吗?”
杜乐凡靠在河边的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看着浮故,看着赵辰轩,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很久。
“不了。”她摇摇头。
浮故眨了眨眼:“为什么?换个新身体多好。你要是想要,我还可以帮你捏个好看的——比现在这个好看多了。大眼睛,高鼻梁,你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杜乐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小的手。
“……我还有两个姐姐。”
“她们已经死了。被我亲手杀的。”
“她们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杜乐凡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们活了一辈子,就在那个院子里,那几间破屋子里,从来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没见过河,没见过山,没见过这么宽的天。”
她望着河面上那片辽阔的天空,阳光正好,云朵在天上随意的飘。
“我想替她们看看。”
浮故扣了扣鼻子:“她们都被你杀了,你替她们看有什么用?”
“啪!”赵辰轩一巴掌打在她后脑勺上,目光凶狠地瞪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浮故摸着后脑勺,重新看向杜乐凡,“那我帮你把这具身体强度提一下,不至于三十多岁就死了。”
她撇撇嘴,小声嘟囔:“真搞不懂你们这帮人类。明明有更简单的路不走,偏要选最麻烦的。”
杜乐凡看着她,又看向赵辰轩。
灿烂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
浮故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她手里。
“拿着,你好像挺喜欢吃这个的吧?”
杜乐凡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握紧它,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么爱哭啊?”
浮故又拿出一根棒棒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转向赵辰轩,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我都说过了顺其自然,你怎么直接找过来了?”
赵辰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管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而且你当初和我说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我会这么做吧?”
浮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之前那些玩味的笑多了些温度。
“哼~也对。”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着赵辰轩晃了晃,“你可是我最温柔的姐姐呢。”
“不过……”浮故凑近一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吃醋吗?”
“没有!”赵辰轩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脸却红到了耳根。
浮故笑得更大声了。
“好吧好吧。”她摆摆手,又叼回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说的真感人呢,‘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怀里’——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死在浮生怀里了。”
“我怎么死的,你不比我有数?!”
赵辰轩的笑容僵在脸上,用想人的眼神瞪着她。
浮故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那疯女人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别走嘛。”
赵辰轩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浮故被拉得一个踉跄,回过头,脸上带着警惕。
“晚上我给你做饭啊。”
“啊……”浮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纠结,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我不吃胡萝卜……”
“还提上条件了!”
赵辰轩被气笑了,松开手,转身看向杜乐凡。
那个瘦小的女孩还靠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棒棒糖,像握着什么珍贵的宝贝。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的死寂淡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辰轩对她伸出手。
“走吧,跟我回家。”
杜乐凡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赵辰轩的脸。
“我……”
“哎呀走啦。”
赵辰轩不等她说完,一把拉起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带你重新认识一下那个陆姐姐。”
杜乐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但赵辰轩听见了。
浮故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棒棒糖,看着前面两个手牵手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因果,越来越乱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等等我——!晚上吃什么啊——!”
……
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斑驳的光影。
陆仪宣骑着电瓶车慢悠悠地往家走,夜风把她的红发吹起来,凉飕飕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让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嘀咕了一声,又赶紧“呸”了三下,“瞎说,迷信!”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车速提快了一点。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明白了。
右眼皮是对的。
客厅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两个人。
一个紫色的,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另一个瘦小的,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回来啦?”赵辰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手吃饭!”
浮故抬起手,冲她挥了挥,嘴里还含着瓜子。
“哈喽,嫂子!”
杜乐凡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你好。”
陆仪宣站在门口,脑子空白了三秒。
“嗯……你们好。”她迅速换上拖鞋,把头盔放好,然后走进厨房。
赵辰轩正围着围裙炒菜,锅里的土豆炖肉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陆仪宣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辰轩,这两位是谁啊?那个瘦点的我看着有点眼熟……另一个怎么眼睛跟紫外线灯似的?晚上会不会放光啊?”
赵辰轩头也没回,把炒好的菜铲进盘子里。
“那个紫眼睛的,从生物学上算是我半个妹妹。”
陆仪宣愣了一下。
“半个?”
“说来话长。”赵辰轩把盘子递给她,“先端出去。”
陆仪宣接过盘子,又问:“那另一个呢?”
赵辰轩的动作顿了顿。
她把关于杜乐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孤儿,没有亲人,心脏有问题,刚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但那些关于放火的细节,她一个字没提。
陆仪宣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惨?”
“对啊。”赵辰轩擦了擦手,“所以我想给她找个好点的去处。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陆仪宣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凑到赵辰轩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
赵辰轩听完,表情有些微妙。
“你确定吗?”
“放心。”陆仪宣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肯定接受。走走走,吃饭!”
两个人端着菜走出厨房,浮故已经自己坐到餐桌旁了,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她看着桌上的菜,歪着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研究。
“姐。”她开口,“你这土豆炖肉里面,怎么有土豆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陆仪宣没管她们,径直走到沙发边。
杜乐凡还缩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一团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陆仪宣在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不饿?”
“……不是。”杜乐凡摇摇头。
“不是就来吃饭呀,我家辰轩做饭可好吃了。”陆仪宣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看你瘦的,估计风一吹就跑了。”
杜乐凡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
陆仪宣把她拉起来,牵着她往餐桌走。
“来来来,坐我旁边,多吃点,长点肉——”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香气。
浮故还在纠结土豆的问题:“不是,姐,我就是觉得这个菜名有点问题……”
赵辰轩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她嘴里:“吃你的。”
陆仪宣给杜乐凡碗里夹菜,一块,两块,三块,堆成小山。
杜乐凡低头看着那个快要溢出来的碗,眼眶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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