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故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复读机。

“这大概就是你不在的一年里发生的事……后面就没什么重点了……杜乐凡上学去了……江糕现在天天追着我喊‘大神大神’……赵辰轩和陆仪宣还是那样腻歪……王雅老找我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

浮生坐在上铺边缘，一条腿垂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自从浮故成为她的“双胞胎妹妹”之后，秦婉鹊就把她们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上下铺。浮生抗议过，无效。秦婉鹊的理由很充分——“姐妹俩住一起感情好”。浮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但反抗的结果是被秦婉鹊用拖把捅了一顿。

她就只能这么被迫接受了和这个披着自己皮囊的老妖怪同居的事实。

“所以那些人都被你烧死了？”浮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怎么可能？我可不杀人。”浮故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表情委屈，立刻坐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爸那是被你妈发疯弄死的，我想复活都复活不了。赵玥是赵辰轩自己看到真相后接受不了弄死的——那个和我有点关系，我承认。李心韵确实是我算计的，但那也是你动的手啊！”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至于杜乐凡，当时她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是帮人家解脱，好不好？”

浮生看着她。

本来就不爱说话的性格，被浮故这一套“罪责分割理论”砸下来，脑子里绕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反驳点，甚至还觉得有点道理。

“来。”浮生朝她招招手，“你上来。”

“不要，”浮故往后缩了缩，“姐，你不会要打我吧？”

“猜对了。”

浮生从上铺跳下来，一把抓住浮故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

“三拳。”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死就算。”

“等等等一下——！”

浮故吓得眼睛都闭上了。

当初第一个愿望的时候就是冲浮生身体去的，所以把她的数值调的高了些，全力一拳下来能把承重墙打穿，结果现在回旋镖打自己身上了，这要挨上三拳……疼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丢人。

浮故身体紧绷，等着拳头落下，可三秒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浮生站在她面前，手还按在她肩上，但那只本来应该落下来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落在她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起床吧，都中午了。”

浮生松开手，转身去拿衣服。

浮故愣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揉过的脑袋，半天没反应过来。

“姐……”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不打我？”

浮生背对着她，把睡衣脱下来，套上T恤。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她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有点闷，“反正也打不死你。”

浮故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真好。”她跳下床，冲到衣柜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

“就是衣品太差。”她晃了晃那件灰扑扑的卫衣，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帮你挑。”

浮生站在原地，手里空了，表情有点懵。

“……那是我的衣服。”

“是你的，但穿什么得听我的。”浮故已经埋头在衣柜里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太丑，这件也丑……哇姐你的衣柜里怎么全是这种颜色？”

“我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啥呀。”浮故头也没回，“你这衣柜里全是这种灰扑扑的东西，看着像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

浮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紫色脑袋在衣柜前忙活，一件一件往外扔衣服。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微微抿起来，有点委屈。

“好了，就这套。”

浮故拍拍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浮生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件浅蓝色的针织马甲，内配着件白色长袖，下身是条修身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青春期女孩了。

“好了，就这套。”浮故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转身往楼下走，“今天那个疯女人不在，饭我们自己解决。”

“我来做。”浮生自告奋勇地走向厨房。

“别。”浮故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我可不想中毒。你做那玩意儿跟糟蹋食物没两样，我去做就行，你坐着等吃。”

浮生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委屈巴巴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咚咚咚。”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浮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不知道什么。她穿着件简单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顺路过来的。

“啪。”

浮生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后，脑子里转了三秒：王雅来干什么？

“喂。”门被推开，王雅阴着脸从门缝里挤进来，“有你这么对女朋友的吗？”

浮生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来干嘛？”

“我来回礼。”王雅把手里的东西拎高了点，在她面前晃了晃，“上回你来我家拎那么多东西，我不要也拎点来嘛，就这事，没别的。”

浮生接过那两袋东西，低头看了看，水果、零食、还有一盒看起来挺贵的巧克力。

“……谢谢。”

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王雅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丢你老母……”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浮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按住肩膀，咬住了嘴唇。

王雅咬得不重，就是那种带着怨气的、轻轻的啃咬，像在惩罚她刚才两次关门的恶劣行径。浮生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退，后腰却已经抵上了鞋柜。

“唔……”

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王雅松开口，抬起头，瞪着她。

“你……咬我干嘛？”浮生捂着自己的嘴唇，表情有点懵。

“咬你怎么了？”王雅理直气壮，“我大老远拎东西来看你，你把我关门外两次，我还不能咬你了？”

浮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像……是有点理亏，但她不会承认的。

“那你现在东西送到了。”她小声说，“可以走了。”

王雅的眼睛眯起来：“你再说一遍？”

浮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厨房门口，浮故早就听到动静探出了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看戏的表情。

“有这么打架的吗？”她小声嘀咕，然后缩回厨房，继续炒菜，但耳朵竖得老高。

玄关处，王雅往前逼了一步。

“浮生，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么对我？”王雅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轻轻扑在脸上。

浮生被她逼得靠在鞋柜上，无处可退。

“那……你想怎么样？”声音很轻，带着点认命。

王雅想了想，眼睛转向厨房。

“请我吃饭，你那个便宜妹妹不是在做嘛。”

“行啊——！”浮故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吃香菜不——？”

“吃一点！”王雅回头喊了一嗓子，然后拉着浮生坐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两个人陷进去，靠得很近。浮生能闻到她身上香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李心韵叫我们明天去山里头采蘑菇。”王雅说，“你要去吗？”

“采蘑菇？”

“对啊。”王雅点点头，“沈安他们都去，人挺多的。顾寒秋也去，说好久没见你了。还有沃潮帅那家伙，最近迷上野生菌了，天天念叨着要去找什么见手青。”

浮生想了想那个画面——一群人钻在山里，李心韵咋咋呼呼，沈安面无表情，顾寒秋缩在最后面，沃潮帅蹲在地上研究蘑菇……

“……好。”

王雅轻笑一声，眉眼弯起来。

“那我明天来接你。”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星星。

浮生认出来了，那是当初王雅送给她的那条，被她留在王雅身边的那条。

“浮生，这条项链我重新买回来了。”王雅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可以让我给你戴上吗？”

那条项链，在光线的衬托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真的星星。

浮生耳尖有些泛红，转过头微微点了点。

王雅的手绕到她身后，撩起她的长发，把项链扣上。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后颈的皮肤，有点凉，有点痒。

“还是那么好看。”王雅转回来，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

浮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星星，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差不多行了哦——！”浮故的声音又从厨房里飘出来，这次带着锅铲敲锅边的伴奏，“要是想腻歪，晚上把我姐带你家去！现在——吃饭！”

浮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王雅倒是笑了，站起来，朝厨房那边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回头，朝浮生伸出手。

浮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住。

站起来的时候，胸前的星星轻轻晃了晃。

……

“真搞不懂，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的。”浮故躺在自己床上，盯着窗外，越想越不是滋味。

浮生有项链，赵辰轩有银镯，一个两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种东西，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搞一个。金的银的钻石的，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可还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坐起来，眨了眨眼。

下一秒，人已经出现在江糕家的客厅里。

此时江糕正窝在沙发里看小说，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看到精彩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脚趾都蜷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浮故就站在她面前。

“啊——！”

江糕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但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惊喜。

“大神！”她跳起来，“你怎么来啦！”

浮故走上前，仰头看着她，脸上的划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皮肤光洁如初。

“来看看你。”她伸手，江糕配合地低下头，让她能摸到自己的脸，“没留疤，还不错。”

江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一直有涂药，所以没留！”她握住浮故的手，像是怕她跑掉，“大神，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浮故挑了挑眉。

“哦？”她笑了笑，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好啊，不过你家有没有什么首饰之类的？”

江糕愣了一下。

“啊？”

“没有就算了。”浮故收回手，“我只是问问。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

江糕看着她，脑子飞速运转。

（江糕：“大神突然问我有没有首饰……又说没有就算了……哦！我知道了！大神肯定是想要我送点给她！但大神想要哪种呢？戒指？项链？手镯？那些她估计看不上……大神肯定想要点特别的……”）

她的眼睛亮起来。

“大神，我送你一个吧！”

浮故看着她那张亮晶晶的脸，欣慰地点点头。

这丫头，懂事儿。

然后江糕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浮故低头一看，是个黑色的皮质项圈，上面还挂着一颗小铃铛。

“……你认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江糕，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嗯！嗯！大神喜欢吗？”江糕眨巴眨巴眼，写满了期待。

浮故沉默了，她抬手，拨了拨那颗铃铛。

“叮铃——”清脆的响声在客厅回荡。

哪有仆人给主子戴项圈的？

但……她看着江糕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忽然笑了。

“还不错。”

她把项圈往脖子上扣好，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江糕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吗！我就知道大神会喜欢！”

浮故没说话，只是抬手又拨了一下那颗铃铛。

“叮铃——”

声音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