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裳绝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自救。被下毒了,那就催吐;即使救不了命,喷对方一脸也是好的!
可是这毒确实厉害,她吐出来后,腹中的绞痛虽然不再那么剧烈,全身却仍是痉挛无力,眼前的视野也变得一片模糊。
——毒性发作波及眼睛了。
薛紫萼惊慌失措、匆忙擦洗了几下后,也意识到优势仍在自己,洛星裳并没有反抗的余力。她目露凶光,牙关一咬,从小院的柴火垛子上拿起一把柴刀。
但她毕竟也是第一次杀人,对着洛星裳失焦直瞪着她的森寒的眼睛,心里直发虚,举着柴刀抖了半天,不敢下手。
薛紫萼灵机一动,想了起来:洛星裳这小院的后方,不远处有一道断崖。崖下峡谷深险,人迹罕至,正是绝佳的杀人抛尸之地。
把洛星裳拖到一架运草料的小推车上,薛紫萼推着她向断崖奔去。
洛星裳沉重喘息,颤抖着手放到唇边,用积聚的最后的力气,打了个长长的唿哨。
薛紫萼并不担心,位于牧区的这草料场如此远离人居,洛星裳即使还有力气大喊救命都没谁听得见,不会有一个人来救的。
然而,她忽地想起来一事,暗叫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灰影从山林里飞蹿而出,向这边扑了过来!
洛星裳虽然独自居住,但她养了一只小猴子,是老吴还在时,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的。
民间传说,猴子会牧马。草料场除了管草料,经常也要帮忙照看军马,老吴担心洛星裳一个人牧不了那么多头,就给她找了这么个帮手。
洛星裳很喜欢这只小猴子,给它起名“小乖”。小乖很乖,极通人性,熟悉洛星裳的每一种哨声和每一个指令,平时真能帮洛星裳管管马、干点活。
但薛紫萼厌恶牲畜,马她嫌臭,猴子她嫌丑。洛星裳知道她嫌弃,所以每次薛紫萼过来,都会把小乖提前放到旁边的山林去玩。薛紫萼也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畜生。
眼看小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薛紫萼吓得一声尖叫,慌忙捂住头脸,发狠地朝小推车用力踢了一脚。
小推车在惯性作用下向断崖滚去。
小乖顾不得再抓她,飞扑过去抢救主人。
“砰——”小推车载着洛星裳,连同扑到洛星裳身上的小乖,一起翻下了崖去。少顷,远远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猴子吱吱的尖叫声凄厉地响了一阵,渐渐也听不见了。
薛紫萼平静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成功了!
钱千户已经把其余一切都打点好了,会用马车把她接到落云城的千户府去,在那里与洛饮川兄妹相认。千户府不像乌云堡,没有认识她与洛星裳的熟人,保证不会露馅。
从今往后,她才是金陵洛家的“洛星裳”,再也没人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
洛星裳迷迷糊糊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她的头还是晕的,身上闷痛,眼睛看不见东西。
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薛紫萼给她下毒,推她落崖……落崖后小乖拼尽全力拉住了她,另一爪去抓崖间的树枝,可它只是一只小猴子,拉不住她的体重。一人一猴坠断了几次树枝,一截一截地下落,最后她听到下方有人声惊叫,接着“砰”的砸到了似乎是一辆马车的毡篷顶上,就人事不知了。
目前的状况——谢天谢地,多亏了有小乖,没摔死!
小乖呢?现在在哪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摸索,忽地听到外间传来说话声。
一道盛气凌人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大声质问道:“三天了!这都三天了!人还没醒吗?!”
另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回答了他,听着也是个年轻男子,不疾不徐地道:“哪有这么快。那姑娘在落崖前就中了毒,虽及时吐出,但伤及双目。又从那样高的山崖摔下来,外伤也不轻。”
洛星裳怔了怔。这第二个人的声音和语调,听来竟然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她在辽东十年,打过交道的男子全是军堡里的兵卒,粗声大嗓的武夫糙汉。这道声音却如此温文还带了点江南旧调,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呢?
先前那盛气凌人的男子阴阳怪气道:“你还真不愧你的名字呢?惜之,惜之。对一个差点砸死你的黑眉乌嘴的丫头片子竟也如此怜惜,耗了三天在这施救。她若是一直不醒,我们得在这里耽误多久?!我告诉你,最多再等一天,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走了!”
那个“惜之”慢悠悠道:“从天而降的姑娘,相逢即是有缘。王公子您既然如此善良,甘冒奇险也要救我,那又何妨多救一个她呢?”
“王公子”似乎噎了噎。
旁边又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呵斥道:“说的什么鬼话!你也知道我家公子救你是冒了奇险啊,那你还在这当烂好人浪费时间?!夜长梦多,多耽误一天行程,就多一分的风险!”
第四个人打圆场:“算了算了。公子,避开这几天也好。钱千户为了在那个来接妹妹的洛副总兵面前表现,这几天整了好大排场,整个兴宁千户所可谓是全员集结,各道关卡固若金汤。好在洛饮川只停留一天,今儿就要带他妹妹回京了,明日想必就能一切恢复正常。”
王公子冷哼道:“但是,等恢复正常,钱千户也就该发现了吧。所以,不能再拖了,明早务必上路……”
洛星裳心头大震。
什么?哥哥已经来过了?
还说他“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呢,结果居然这么好糊弄!真把冒名顶替的薛紫萼当成她给接走了?!
她立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气急之下,急怒攻心,反而天旋地转又晕过去了。
……
再醒来时,头已经不晕了,身上的疼痛也消了大半。眼睛虽然还看不见,但她发现是因为蒙着一层厚厚的敷着草药的纱布。
洛星裳眨了眨眼,轻轻把纱布掀起半寸。
万幸,眼睛没瞎,视力已基本恢复。
入目所见,应是一间客栈的客房,床铺干净整洁。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套银针,许多药物,看来这几天对她的救治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屏风后的炭盆上架了一盏药铫,熬煮的药香散发出淡淡清苦味。熬药的一个少年身影,本是背对着这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洛星裳的视力只是“基本恢复”,本来还有点模糊。可是,看到这少年转过脸来的那一瞬间,她眼前为之一亮,仿佛整个视野都一下子变清晰了。
这张脸……
怪不得,怪不得那声音让她感觉似曾相识。
原来还真的曾经见过,一面之缘,至今难忘。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个绝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
三年前的腊月,洛星裳曾得到个机会,可以跟着老吴,上三十里地外的落云城去采买仓廒年货。
她这种“罪奴”是很少有能出堡进城去放风的机会的,落云城又是整个兴宁千户所内最为繁华之地,她很兴奋。
买完年货,翌日就得赶回乌云堡。洛星裳舍不得走,便起了个大早,在老吴的默许下,独自牵马再去逛逛。
犹在沉睡中的寂静小城,飘着细雪的清晨。她独自一人,信马由缰,哒哒哒地踏雪行过长街。
长街尽头,有一座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砌着异常坚固的高墙。
她打马从墙下经过,忽然,鼻中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唤醒了她久违的记忆。
儿时,在金陵,她家花园里种了几株冰心腊梅。冬日里开花,就会漾满这样清雅的淡淡幽香。
腊梅不冷不开花,可是,在太冷的地方又难以存活。辽东苦寒,她来到这边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此时怎么会嗅到这花香呢?
抬头一看,高高的青灰院墙上,还真探出了一枝鲜嫩的淡淡鹅黄。情景一如梦中回不去的故乡。
洛星裳着魔似的,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趁四下无人,仗着自己灵活身轻,踩到马背上纵身一跃,攀上了墙头。
往下一看,墙内竟是一派江南园林般的景致,月桥花院,雕栏玉砌。花园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的墙角砌了一方土台,台上种了一株极大的腊梅。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腊梅能存活呢,也怪不得那花枝能长到那么高。
她的手刚碰到花枝上,忽然看到,腊梅树下站着一个少年,讶然地抬头望着墙头的她。
那少年裹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银狐披风,玉冠墨发,仰起的一张脸皎如明月,颜若朝华。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极清极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怀里抱了一尊青釉垂云纹梅瓶,明显是要来折花插瓶的。
她想偷花的手便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两人隔着花枝落雪,无声地对视了片刻。那少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笑容如霁月初升,江南春晓。他大方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先采。
洛星裳有点意外,又有点惊喜,赧然回以一笑,把伸出墙外的那枝花折了下来。
这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碾碎晨园寂静。洛星裳忙缩了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却见来人的服色打扮,不像普通家丁小厮,而是两个凶神恶煞的挎刀兵卒。
“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原来溜到这里来了,叫我们好找!”
那少年淡淡道:“我只是想着,这株腊梅今日该开了,来折一枝祭给祖父。”
他声音清润,语调温文,带着一缕她熟悉的江南口音。
“嚯,还真能掐会算呢,每年的第一茬花在哪天开都算得出!有这本事,要是转给我们兄弟去猜盅赌钱多好。”
两个兵卒只冷嘲热讽了一通,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就那么冷眼看着那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对着那株极高大的腊梅,试了几次才把花折下。然后他们就像押送犯人一样,一前一后地领着他回屋去了。
洛星裳百思不得其解。
那少年明珠美玉也似的一个人儿,衣衫华贵,气度不凡,怎么看都是这家大宅中的公子哥儿,为何两个家丁都敢对他态度如此恶劣?
那两个家丁,又为何会是兵卒打扮?
回乌云堡的路上她向老吴打听那户人家姓甚名谁,老吴脸色一变:“别好奇!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洛星裳更好奇了,回到后忍不住又对薛紫萼说起这件事。
薛紫萼得意地笑道:“你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可是兴宁千户所最大的秘密,钱千户有一次喝醉了告诉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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