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能在长刀之下完全抛却恐惧,哪怕他们是深明大义的圣贤之士。只有经年的苦读和为国抱负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一次次地逃过致命的杀招。
韩逸阳的私兵不是吃素的,黑衣人的刀尖狠狠划过一个学子的小腿,血液喷洒在一旁的石头上,绽开一朵鲜艳的花。
“啊!”随着他的惨叫所有人都免不了顿一下转过头去看他。
“你们快跑!不要管我!”
文竹一下子被石子绊倒了,粗粝的路面毫不留情地蹭破他的脸和手。不行,不可以在这里停下来,我一定要上京,大元的未来不能交付在这种人手里。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他听见同伴的惨叫,听见那帮黑衣人的询问:“账本在谁手里?”
“不说吗?”
“啊!!”
文竹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就好像那把刀是割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恐惧都紧紧咬在齿间,他拼命地跑着。
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从石子路变成了宽敞的大路。
停下来的时候喉咙里忍不住地泛上来甜腥,胸腔内更像存着一个鼓胀的气球随时要爆裂开来。
他再也没有力气上前一步,倒在地上的时候就连眼珠子都想要滚出来,手和脚上的筋脉酸胀得厉害,胸口处的文书和账本又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妫都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背后的血迹早已浸透衣衫,他以为那只是雨水,现在那点雨水在路上熏染开,是兴京学子的哭喊。
等到文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伸手想要检查胸口处的账本是否还在,但是背后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缓缓喘息。
“吱呀——”
文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装作还没醒来的样子。
清风裹挟着花香飘进来,来人脚步很轻,好像怕吵到他。
但是东西放下的声音之后便再无音响了,文竹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却看见一位清丽的女子正面带笑意坐在一旁看着他。
文竹心下一囧,撑着床板慌忙想要坐起来。
“嘶——”
他起了一半就僵硬在那里。
那女子慌忙起身扶着他的手,让他侧着靠在软枕上,又把碗递到他嘴边:“公子还是先喝点粥润润嗓子,背上的伤也已经让大夫瞧过了,刀伤并不深,休养几日就好了。”
文竹抿了一口温热的粥后感觉自己终于是活过来了,他问道:“姑娘,可有见到我的朋友?”
“朋友?我不过是昨日出城想要出去晃荡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你就把你带回来,并没有看到你的什么朋友。”
文竹的耳边响起了同伴的惨叫,是啊,他们都已经葬身在刀下了。
“姑娘!我胸口处藏着的......”
女子从一旁拿出案卷和账本放在他身旁:“你放心,我没有看也没有动。”
“姑娘。”文竹吸了一下鼻子,“您对我是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看着女子透亮的眼睛他有些慌张地解释道:“我是想着以后我要报答你。”
“娄慧心。”
“娄小姐。”文竹干巴地叫了一声,后回过神来,“你是娄家二小姐!”
“公子怎知我是娄府二小姐,还没问公子姓名,可是叫文竹?”
“嗯,娄二小姐聪慧过人,妫都之中也是极富盛名。”
“不过二小姐怎知我名讳?”
“你的袖口处写着的,原来还真的是你的名字。”娄慧心指着他袖口漏出来的一节刺绣说道,上面绣着文竹两个字和一排的竹叶。
“是家母所绣。”文竹有些羞赧地收好自己的袖子,转而问道,“二小姐这可是已经在妫都城内了?”
“是啊,我看你的方向就是要进妫都的吧。”
文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要把这些东西给陛下。”
“给陛下?”娄慧心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东西吗?又是谁在追杀你?”
“我是兴京地方学的学子,我们五个人知道韩家大公子韩逸阳一直在军中私贩买卖,我们觉得这不对,但是和韩家大公子相斗我们一定会处于下风,所以我们潜伏到了韩逸阳私贩买卖的链条中,主要帮他统计清点货物和盘算账目,拿到账本之后我们就约定要去妫都告他!整个大元如果都是韩逸阳这样的人那就完蛋了!”文竹愤愤道。
“那是他发现了你们所以派人来追杀你们?”娄慧心大约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你有没有想过兴京到栾城几乎都是韩逸阳的人,你很有可能连栾城都逃不出去?”
“没有关系。”文竹一眨眼睛,原本死板的读书人霎那间鲜活起来,“我还誊录了一份,托我的另一位朋友送到了兴京主将的府上,而兴京督察也在那里,听说她也一直在调查韩逸阳走私贩卖的证据。”
“兴京督察!”
娄慧心心中一动,面上还是做这倾听的模样。
“是啊,这位督察大人在兴京,甚至是整个南境都是极富盛名的。百姓都很喜欢她,我们地方学监的学子都见过她,之前还来把一个贪污的老头给带走了。虽然督察大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是也是很有魄力的一位女性!”
文竹谈起这位兴京督察简直眼里都散发着光。
果然是她,荣阳公主。
她在五年前进宫见太后的时候曾经见过荣阳公主一面,不过纯粹是出于长姐的原因。但是这一位荣阳公主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对,就像是个假的。
娄慧心微微咬着唇思考着,皇上现在很明显对韩家是抱着猜忌和怀疑的态度,但是韩揆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动作。如果韩家因为此事被扳倒了的话,妫都的世家格局怕是会再次发生变化。
她深知妫都虽然各种势力纵横交错,但是几十年来已经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平衡点,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是文竹千里迢迢来送这样一份案卷和账本......
凭私心而论,娄慧心并不是很想要韩家出事,娄家与韩家在利益上至少没有明面上的冲突,韩家倒下了等于说娄家少了一个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朋友;但是从整个大元的角度来说,她都不应该对干涉这件事情,何况就算不是文竹,也会有荣阳去做。
而她的长姐若是知道是荣阳,那还是自己去做。
她没有注意到思考到最后她还是从私心出发了。
“好。”娄慧心答应他,“但是世家女子不得干政,我不能带你进宫,但是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带你进宫的。”
“真的吗?”文竹的满脸希望地看着她。
“真的。”娄慧心笑道,“但是我的要求是你不能说是我救了你,你就说是你自己逃到了妫都去找的柳阁老。”
“柳阁老!”
柳砚棠的名号对于天下学子的影响力简直不言而喻,特别是在云游大元的人士口中听到他们去妫都后和柳砚棠谈天说地,他们都很想去和三朝阁老畅聊一番。而现在,柳砚棠会帮助他一起匡扶正义!
“是的,等会我叫人套辆马车就带你去柳阁老住的地方。”
“不敢麻烦二小姐,您只要告诉我位置,我一会自己去就好。”
娄慧心站起身,“我也有些困惑想要向柳阁老讨教一二,你也不必推辞。”
“那便多谢二小姐了。”
等到娄慧心和文竹站在堪称简陋的小院里时,文竹心中还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马上,他就可以见到三朝元老柳砚棠了。
手里捏着的案卷和账本似乎在发烫。
“扣扣扣!”
“哪位?”
“娄家二小姐娄慧心带一位客人来拜会柳阁老。”娄慧心对探出头的老仆说道。
“娄二小姐?”柳砚棠手上还拿着一支毛笔,看起来刚才是在写字,素净的衣衫上一点墨迹都没有沾上。
“阁老。”娄慧心进门后先对柳砚棠行礼。
“文竹见过阁老!”文竹太激动行礼的时候整个人都弯下去,背上的伤口一下子撕裂开,疼的他是呲牙咧嘴。
“不必多礼,这是怎么了?”柳砚棠注意到文竹的神色,担忧地上前扶住他。
“文竹是从兴京一路被追杀逃到妫都的,他有事情希望阁老能帮他一把。”娄慧心也上前搀扶着他一起走进厅上。
“先喝盏茶,慢慢说。”柳砚棠把他扶到椅子上说,自己放下笔后示意娄慧心也随意坐。
文竹把手上的案卷和账本递给柳砚棠,双手还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都是我和我的兄弟朋友们在兴京搜集到的韩家走私贩卖的证据和账目。”文竹讲话的时候声线都在抖动,一部分是因为气愤,另一部分是因为激动,“想请柳阁老帮我们一把,我们五个兄弟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不能辜负他们的心血,也不能愧对大元的未来。”
柳砚棠枯瘦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案卷,风吹起账本的时候隐约间还能看到上面让人心惊的数字。柳砚棠看着上面一笔一画的字迹,抚摸着边上站上的酒渍和煤的印记,而在案卷的封皮处还带着文竹自己身上的血迹。
“我要进宫。”柳砚棠翻完这本案卷合上之后毅然决然说道。
“阁老。”文竹心下的激动简直要翻上天,他以为柳砚棠会问他这些案卷账本是哪里来的,是通过哪种手段获取的,会质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都没有,他直接相信了文竹说的所有并且愿意为他进宫去见皇上!
夫子说得没错,天下文人终其一生都想要见柳砚棠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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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漪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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