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蛟龙(3)

“来啊!你都杀了一个人!难道还怕把我也杀了?有本事你把我们全部都杀了啊!失去了那把刀,脱掉这一身狗皮!你算个什么东西!”

看守看着那一张张肮脏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已经听不见大人在另一边喊的自己的名字,满眼只有暴怒的流民张张合合的嘴巴,各种咒骂的词语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举起佩刀的时候那个流民还在挑衅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示意他砍进这里。

他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听不到了,只有那根手指和他指着的胸口。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甚至在刀尖没入胸口的时候没有一丁点血迹流出来,只是一下子好像和别人隔开成两个世界。周围的人都绕着他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直到那个流民倒下去,滔滔血水才从他的后背弥漫出来,染在他倒下的地上,像是被诅咒的阵法,而那把刀还插在他的胸口。

“又杀人了!又杀人了!”

“杀了一个又一个!把我们都杀了!”

“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

那一张张脸并没有因为有一人倒下了退后,反而以更加激烈的语气围剿着、讨伐着。

看守微微颤抖的手在言语中居然镇定下来,让他听不见同伴的呼喊。漫天的谴责让他上前一步把刀从尸体上拔出。

就在他挥刀向边上的妇女砍去时,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不管是暴乱的流民还是看守都停下来举动,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的老人。

他的头发几乎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挡住来早年的英气,大力动作后卷上去的袖子再难掩盖狰狞的伤疤。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也充满疲色。

来人正是谢秉业,他没有带兵器,只是抄起边上的木棍打在他小臂上,迫使那把刀飞了出去。

舒行洛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站在老将军身后,泊州守备军将难民所团团围住。

“督察大人,老夫午后在泊州城内转转,途径附近却听见官民争执。”谢秉业显然还没有从怒火中缓过来,长棍杵在地上微微颤抖,“诸位,我是澶京主将谢秉业,我不希望在这里有任何一个人受伤,你们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说。”

暴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谢秉业三个字在东海之滨就有足够的信服力,能让每一个子民安心。

“大人,黑水教的人前日晚在柳长街给我们分发吃食,我们是知道可以加入黑水教,今后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换取在泊州好好生活的机会才来的。”那名妇人上前刚要跪下却被谢秉业扶住手肘,站稳后娓娓道来,“但是在柳长街分发的却不是黑水教的人,他叫我们先去难民所,说后面自然会叫人给我们分派工作,我们依旧可以在泊州城内安居。”

说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但是在难民所和那个人说的根本就不一样,这些看守看管我们就像是犯人,每日给食物的时候往往是两个人分一个馒头一碗粥,这哪里吃得饱。但是我们的诉求只能换来这些看守的冷嘲热讽,说我们都是难民了还有那么多要求。我们岂能被人随意践踏?我们本是要去过新生活的呀!所以我们一合计,要自己出去再找黑水教的人希望能帮他们干活,我们肯吃苦的。可这些看守就是不放我们出去,说什么把我们放出去了他要被问责的。今日是我的孩子发烧两天了,我想要他们给我的孩子找个大夫,他们看也不看就说我多事。我说我自己出去找一个大夫,孩子叫我姐妹帮我看着留在难民所,我总不会丢下我自己的孩子自己跑了吧。他们却怎么也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我们大家伙只是一时气愤,想要出去。争执间就是他!砍死了我们的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刚才还拿刀尖对着我!有本事你现在在谢将军面前杀了我!”

那女子说着就要上去和看守拼命,全靠谢秉业拉着她的手肘才没像绝望的母兽冲上去。听着女子无力的哭泣,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躁动起来。

“谢将军!你要替我们做主!”

“对啊!谢将军!泊州这群杂碎就是吸食我们的血过下去的,他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堂堂正正的人!”

“是这样吗?”谢秉业转头看着那几个看守,他们眼中的退缩之意说明了一切。

“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那几个看守还有人心中不满的,都立马被舒行洛带来的几个精锐反绑带下去。

“你们都是哪里人?”

众人本就对他们东海的守护神心存敬意,现在他还惩办了那些凶恶的看守,要问他们的意见,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

“我们想要加入黑水教,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谢秉业看着那一张张热忱的脸,心里竟然奇迹般平复下来。

这其实很致命,一个人一旦开始以天下为己任,这个人将不再属于自己。

“那你们到底是想要加入黑水教,还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彻彻底底的你们自己的生活。”

“我们自己的生活!”

“好。”年迈的将军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连皱褶都被抚平些许,“泊州的官盐现在需要很多人手,需要你们帮我们制盐、晒盐、运输。我们会付给你们比黑水教还要高的薪酬,但是需要你们有组织地工作,一切服从上级的安排可以吗?”

众人本是万分激动的,但是听到后面的条件眼神又不免暗淡几分。

“大人,是要我们听泊州官府的吗?”其中一人小声地问道。

“当然是,但也不是。”众人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狡挟,“泊州盐场最近在督察大人的查办下发现私盐存储和贩卖走私现象严重。所有和盐业相关的官员均已革职。过几天会有一批澶京的官员来到泊州接手,这些人都是我一手栽培的,个个忠良正直,大家不必忧心。”

“既然谢将军都这么说了,我们相信你!”

“对,我们相信谢将军!”

“谢将军!我们跟着你做!”

舒行洛站在最后面看着淳朴的泊州百姓围着谢秉业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分庆幸,还好宣泰没有想着要对谢秉业下手,没有对这条庇佑了东海几十年的蛟龙下手。

*

“大人,谢将军回到房中之后晕了过去,说是战后没休息好,今日来又一直操劳的缘故。”周安见天色渐渐晚了,替舒行洛点亮了烛火,“将军睡过去之前居然还嘱咐不要告诉大人,说大人近日来也累了,不必来回奔波。”

舒行洛拨下一颗算珠:“将军身处高位多年,而且身为蛟龙入海他有他自己的尊严。等明日和将军说泊州盐业情况的时候再去看看吧。”

“今天谢将军在难民所说的那番话你就当没有听过,就算是以后回妫都了和任何人都不要提及。”舒行洛嘱咐道,“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妫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把谢将军拉下来,将军几十年的心血不能白费。他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身的伤疤,搭上了自己的妻儿,失去了无数的兄弟。但是即使是这样,一点点的猜忌都会毁了将军。”

“是。”

舒行洛垂眸继续翻着账本,却感觉那烛火微微晃动,抬眼时却听见轻轻一响,烛芯炸出点点灯花,簌簌落在蜡盏之内。

“大人,澶京来的信。”原明刚从驿站跑回来,听门口的侍卫说舒行洛去难民所了,但等他到了人又早散了。兜兜转转跑得他腿都要断了。

“澶京?”舒行洛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看向原明手上的信笺,心中微微一动。

周安疑惑道:“澶京还有谁会给大人写信?”

舒行洛轻笑一声,接过原明的那一张小笺,“你主子是不是叫你隔几天去驿站取一次信啊。”

问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原明只是笑,从周安手上抢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的下一秒就被酸得溜出去吐掉了。

“予怀卿卿如晤。”

舒行洛只看了第一句就觉得现在这个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在竹木榻上坐正了身子,却看见周安和原明好奇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轻咳一下。

随即认真而带着贪婪地读着上面每一行字。

“相思萦怀,不知卿此刻何所事事?今孤对笺纸,执笔寄吾心之所系。澶京诸事安稳,卿毋须挂念。唯泊州一地,官宦派系纷杂,流寇邪教丛生,盘根错节,情势叵测,卿身处其间,千万珍重自保。泊州溽暑郁蒸,暑热难耐,衣着宜简薄,切勿操劳过甚,伤身劳神。吾居澶京,思卿难遣,自酿玫瑰清酒一瓮,待他日卿归,同盏对酌,共品芳醪。今夕月华清朗,满目清辉,愈添缱绻,一念及卿,相思更甚。”

信笺的字迹刚开始还端正俊逸,到后面却是挤在一起,只因纸张太小,记不下满腔情思。在结尾处还有一朵玫瑰花的图案。只是画得太惨不忍睹,舒行洛只能猜测是玫瑰花。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几乎能背出来。

“予怀卿卿如晤。”

他把信贴在胸口,只觉得有玫瑰的香气钻进鼻翼间。

再拿起信件,里面掉落下来好几片晒干的玫瑰花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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