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喝完鱼汤都出了一身的汗,散步回去的路上一阵惊雷落下,吓得舒行洛勾着沈怿言的手都抖了一下。
沈怿言拉着舒行洛的手紧了紧,他记得舒行洛以前是不怕打雷的,可能是分开的五年里养成的习惯,一旦打雷了就不睡觉。
而澶京的夜晚总是一道闷雷起,伴随着暴雨落下。沈怿言第一次发现舒行洛这个习惯的是一次夜晚,在澶京五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天气,没有在意地搂过身边的人继续睡,却感觉到怀里的人揪着他胸前的衣服。睁开眼睛就看到舒行洛清明的眼睛。
“不睡吗?”沈怿言有些迷迷糊糊地问他。
“打雷了。”
像是应和他这句话,一道亮光打过窗户,映亮了他有些紧绷的脸。
沈怿言便有一些猜到他因为打雷而睡不着,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喃喃着:“不怕,清宴陪着你呢。”
他时不时就要睁开眼看一下舒行洛,看着人一点点犯困,又因为一声雷惊醒,最后很不安稳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怿言就叫嬷嬷给他换了一个深色的窗帘,虽然并非能彻底挡住外头的光,至少也能好一点。
但是沈怿言从来都没有问过舒行洛这是为什么,他想等,等舒行洛愿意自己把这五年来发生了什么告诉他。
这是他的心结,必须要他自己才能打开。
两个人就这般沉默着,一切都不需要说,只要他们手指相扣就够了。
沈怿言本来想和舒行洛散步着慢悠悠晃回去的,怎奈天不作美。几道惊雷过后突然落下大滴的雨滴。
舒行洛看着硕大的雨滴落在沈怿言身上,玄色劲装沾上水滴的地方晕染开更深的印记。沈怿言感受到手上的拉扯,他扭过头看舒行洛。
却见人只是盯着他点点晕染开的衣服,眼里是翻山倒海的悲痛,所有的抑制在看到是沈怿言的脸后全部崩溃。
像是再也遏制不住某种情感,他抓着沈怿言拼命地要擦去上面的水渍。
沈怿言牢牢地抱住他,这场雨似乎带来的也是舒行洛情感的决堤。
他抓着沈怿言,怕人下一秒就不见。
“没事了,没事了。”像前头几个夜晚一般,他轻轻拍着舒行洛的后背,肩膀上是不似雨水寒冷和疼痛的泪水,“清宴在这呢。”
等到他们全身湿透地跑回将军府时,早已备好姜茶和热水的嬷嬷见到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嬷嬷。”沈怿言把舒行洛挡在他身后,后者眼中余红未消,“我们刚淋着雨跑回来的,先让我们去洗个澡。洗完了再来喝姜茶。”
说着不等嬷嬷回答就拉着人闪回自己房间。
其实从翎州回来以后两个人就睡在一间。
舒行洛一踏进房间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沈怿言把人抱进浴室。
热气氤氲中他捧着舒行洛的脸,认真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现在还不愿意和我说,我可以等你。但是我希望你记住的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舒行洛微红的眼睛不敢去看沈怿言,“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吗?”
沈怿言把手覆盖着他颤抖着攥拳的指节,“真的。”
“我......”
“你可以现在不用告诉我。”沈怿言打断他,“等你自己想明白了,或者都处理好了,愿意和我说再说吧。”
“刚才淋了雨,你先洗。”沈怿言摸了一下他的发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舒行洛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刚才他看着雨滴在沈怿言身上染开,一霎那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傍晚,在洛东巨人坑,身边的冀州守备军就是这般,鲜血在身上各个地方渗开。
他有时候还会一遍遍地梦到聂长泽在他眼前被炸成碎片的样子,如果是沈怿言的话,他可能会发疯。
“将军?”沈怿言坐在台阶上听着雨滴砸在房檐上的声响,根本没有注意到谢秉业什么时候也在他身边坐下。
“嗯。”谢秉业的面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和安副将做得很好,不管是练兵还是军务处理上。安副将有一些不妥帖的你也很尽心地在帮他,这些我都看出来了。”
“其实安守庆从澶京将领的角度来说是一个好将军。”
“清宴......”谢秉业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回到洛京,你其实一直都属于北陇是吗?”
沈怿言坚定地点头,“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回家的想法。”
“嗯,那督察大人呢?”谢秉业问他,“他也愿意跟你回去?”
“他说他愿意的。”沈怿言的语气依旧坚定。
谢秉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刚才才拿到的,是陛下亲笔。希望澶京督察回一趟妫都,希望亲耳听一下此次在翎州和泊州的事情。本来我们打算沿着泊州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只能是过几天去永宜港探一探,只是陛下这一封信可能又要把计划推迟了。”
“不过督察若是回到了妫都,去户部调查一下泊州上报的总数可能也会有新的发现。”谢秉业思考了后说道,“那你,要和他一起去吗?”
沈怿言甩了一下靴子,几滴水珠在空出划出弧线,落入水潭。
“去。”
“他一个人去妫都,我不放心。何况现在将军您回来坐镇澶京,也可以给我放个假不是吗?”
谢秉业指着信说,“等督察大人出来了也给他看一下,陛下心思深沉,你们此去还是要有点准备。”
“诶将军,您在泊州有见到那个琨山温远吗?”
“哦,督察说崔晚惊给他瞧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
“哦。”沈怿言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也没有告诉谢秉业根本就不是什么没有大碍。
“澶京总是在下雨,也许是我年纪大了,一下雨我就浑身酸痛。”
“嬷嬷的姜茶喝了吗?”沈怿言看向他有些伛偻的背。
谢秉业孩子气地笑笑,“我给它倒在发财树下面了。”
“将军,您已经养死了四棵发财树了。”沈怿言站起身,估摸着舒行洛也洗得差不多了,“怪不得我们将军府那么穷,我要去告诉嬷嬷。”
谢秉业把水潭里的水泼向这个坏孩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把姜茶倒在发财树下面!”
沈怿言做了个鬼脸就消失在房门后。
老将军的笑意随着沈怿言的离开也消了下去,他看着雨幕轻叹了口气,像是将毕生的悲伤都化在这一口气里,碰到雨水就化了。
舒行洛知道宣泰叫他去妫都后并没有很惊讶,反而下一句就是问沈怿言,“那你去吗?”
“去啊!我肯定要陪你去的!”沈怿言继续磨着手上的东西,“谢将军从来没有给我休假,逢年过节郑甄他们全部放假回家了,只有我和安副将两个人连轴转。”
“还有我。”谢秉业喝了一口茶,外面雨小了些,天也没有那么闷了。
沈怿言吹了一下上面的粉末,落在地上被嬷嬷瞪了一眼。
“行。”舒行洛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弯的眼角出卖了一切。
“督察大人,你们雨里跑回来还是先喝一碗姜茶吧。”嬷嬷把温热的姜茶端给舒行洛的时候那浓重的姜味直接钻入他鼻翼间。
他忍不住掩着袖口咳嗽了几下,“嬷嬷你先放着吧,太烫了。”
“是温热的。”嬷嬷不由分说把碗塞进他手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舒行洛今晚要是不把它喝下去她就不会走了。
舒行洛没法,忍着一口气闷完。
嬷嬷满意地端着空碗离开,留下舒行洛一个人在那里剧烈咳嗽,喉咙里还有姜汁残留,辣辣的一路烧进去。
“诶刚才就想叫你慢点喝的。”沈怿言给他顺顺气,见着舒行洛的眼神又闭嘴了。谢秉业在一旁摸摸鼻子也不敢说话。
“你也喝了?”
“当然。”
舒行洛凑过去闻了一下,“骗人!”
“这都多久了,再浓的姜味都散了!”
“你不要以为我没有注意到,大厅中间那棵发财树。我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只是以为是嬷嬷放在桌子上的姜汤。现在想想是你趁着嬷嬷没注意倒进去的吧。”
最后一句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无比肯定。
“嘘......”沈怿言慌忙捂住他的嘴,还回头看了一眼嬷嬷,“别让嬷嬷听见,不然我,我和谢将军就完蛋了!”
舒行洛本来想好了就是要把嬷嬷叫回来,听见沈怿言还把谢秉业带上把那一声嬷嬷又咽回肚子里。
谢秉业喝着茶,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妫都的天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总是阴阴的。
因为有澶京督察的腰牌进都城的时候没有人敢阻拦,舒行洛一进妫都就先进宫去,让沈怿言去千佛寺等他。
千佛寺是仁和五年花费巨额钱财修建起来的,因为当时整个大元天灾**不断,域外高僧进宫见仁和的时候说因为明武大帝打天下的时候杀伐之气太重,大元冤魂无数。需要修建一个大型佛寺度化众生,仁和耗资无数,历经十年才彻底建好这座千佛寺。
里面的每一尊佛像都栩栩如生,妫都内大型的祭祀活动都在千佛寺举行。每一任千佛寺的方丈都备受尊重,大元子民也偏爱去千佛寺求愿。
沈怿言一进去就闻到很浓重的檀香味,和他刚见到舒行洛的时候身上散发的味道一样。这可能就是舒行洛在妫都这五年待的最久的地方,沈怿言本来是对这种佛门发愿之地不甚喜欢的。他向来不信神佛,若有想要的东西靠自己去赢得就可以了。唯一一次求过神佛是听闻沈酌许受了重伤还去察古和塔浑儿一战的那次。但事实证明神佛并不会保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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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妫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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