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难以相信地回头,看见那孩子从城门冲出来,站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两个姐姐刚刚说遇到你了,没想到你就在这里!”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闪闪的,“我在家都很听娘的话,不信你可以问她!”
男人强忍住泪水,踉跄了一下,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孩子看见他们一个个都面色沉重,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指着那轮落日说:“爹爹,姐姐,你们是不喜欢它吗?”
男人没有说话,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动作。
没有人说话。
小孩子皱眉,从父亲怀里抢了只手出来,托着下巴说:“落日确实不太好……不过我们可以等日出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女人。
男人愣在了原地。
女人把孩子抱了起来,看着还蹲在原地的男人。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呀?”她温柔地对着孩子说,“爹爹还要忙呢。等日出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孩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他父亲一眼,窝进了母亲的怀里。
他还太小。
还在没有认识世界的时候,就彻底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满心的童真与欢喜,白白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去做你的事吧,我们也该走了。”她这样对男人说。
她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前路是一片黑暗,有看不见的尽头,和不知道能否存在的下一步。
她们还没来得及走进城内,身影就消散在了夕阳之下。
那最后的背影像是柳絮,无依无靠,飘得七零八落。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几滴眼泪,还能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想冲上前去,被魏时篱一把拽住了。
“你疯了吗?”
他崩溃得抱头蹲下,声音颤抖着:“我想跟着他们去了……”
“尊夫人让你好好活着。”悠南说。
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像是要把之前欠的泪水全还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地开口:“我是为了他们出来做的生意,本来早该回去了,但前几日才从地下室被放出来……”
他起身,抬头看着前方,那是他回不去的家。
“那里虽然是破了点,小了点。但那是我唯一的故乡。我出生在那里,也在那里娶妻生子。”他自言自语般的,还自嘲地摇了摇头,“让我独自去没有他们的未来,我做不到。”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魏时篱没放手,生怕他突然就冲了过去。
“生意啊……我们这里只有通洛阳的路,洛阳现在什么样子,你们也看见了。我本来也是个做草药生意的,听说最近洛阳这边急需,我才赶过去。”
然后这一去,就没走成。
“本来承诺了回去的时间,我失约了。”他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冷,悔恨和痛苦包裹了他,如坠冰窟。
“也是我执意招魂,才害的他们魂飞魄散……”
魏时篱听罢,走到了他前面去:“你看着。”
她刚才在城里的时候就感觉,这里面不是普通的灯能点亮的。于是她用灵力点了一小簇光,抛进了城门口。
里面的场景倏地出现在了眼前。
空无一人的街道,半开着的门,没喝完的酒……除了人,所有事物都停留在了城市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
男人久久地看着城中的场景,不肯低下头。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这里了。
悠南看到魏时篱的动作之后,无端想起了刚来洛阳那日,县令提出的请求。
——现在天也越来越黑,我们感觉已经不再是能用蜡烛解决的了,希望阁主能够想办法动用灵力帮助我们。
她突然感觉不寒而栗。
也许这个城市早就消失了,但从没有人注意到它。
“看清楚了吗?里面早就一个人都没有了。”魏时篱冷静地说出了残酷的现实,“令正和令郎也许是心有执念,方才能等到见你最后一面。”
男人再没了反应。
地面上又滴落了一滴水。
刚好在女人和孩子刚刚走过的脚印上。
身后洛阳城内传来马蹄声。
魏时篱回头看去,是县令带着人赶了过来。
看到他过来,魏时篱也想起了那日县令所说。
她轻笑一声:“县令大人好久不见啊。”
县令还没来得及说话,悠南打断了他们,冲着远处大喊:“你去哪!”
魏时篱顿感不妙,侧身看,发现那男人已没有了踪影。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回家了。
这时候悠南才迟一步地想起来,她们还是不知道那座小城叫什么名字。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它了。
心中迟来的钝痛让她有些站不稳。
刚一晃身,就被人稳稳地扶住了。
魏时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话并不是对她说的,悠南索性就没听。
总之说完之后,魏时篱就带着她回了客栈。身后还浩浩荡荡地跟了一行人。
到了客栈之后,悠南也没离开,坐在那里听魏时篱问话。
她知道魏时篱也不好受。
要是她也走了,就真的没人再去安慰魏时篱了。
“你们早知道这情况?”
县令唯唯诺诺:“回禀阁主,是的。但我们当时想到那边已经没救了,再加上洛阳本身情况不容乐观,就先压下此事,准备后来再报。”
“那你也是够未雨绸缪的,我到这第一天就提出来了啊。”魏时篱声音越来越冷,“什么情况都不告诉我们,万一你的办法行不通,洛阳有多少人你负的起责任吗?”
一群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
魏时篱也不指望他们能说出来什么。
刚准备起身,就看到云滢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阁主!北边出事了!”
魏时篱心中暗说不好。
“北边传来消息,说所有蜡烛都点不燃了,现在完全处于黑暗状态。”云滢气喘吁吁地说,“而且据目测,黑暗吞噬的地方正向这边缓慢蔓延。”
“大概多久能到这边?”
“最多三天,整个洛阳城都会被吞没。”
县令听完就急了。
“你就在这别乱跑。”魏时篱给悠南匆匆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她带着人一路向洛阳城的北边奔去。洛阳城足够大,让那鬼魅一般的黑暗没办法立即吞没这里,但也让他们没办法立刻赶到。
尽管已经见过这黑影了,但到的时候魏时篱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这比刚刚那座小城的黑影还要大了不少。
她一边让归云阁的人带着百姓先向外撤离,另一边,她点燃了灵力,独自一人走进了黑暗中。外面有县令,她倒是放心。但里面情况未知,其他人贸然进来,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只她一人,反而放心些。
她看见里面零散地分布着归云阁的人,都听了她的指令,用灵力点灯,护送百姓离开。
魏时篱其实之前没骗悠南。
他们这样真的会消耗修为。
但现下这情况,他们也只能先行着这个法子。但若是让他们长期燃修为,魏时篱绝对不会答应。
里面的场景还是和之前她见到的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能见的范围缩短到了仅一尺内。
并且现在可以得知,即使是普通人暂时待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不会有事。
她不禁想,要是他们能早点到,早点发现那座小城,那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有得救的可能。
没有时间给她后悔了。
她试过了几乎所有方法,除了以灵力为媒,点亮的灯之外,当真是别无他法。连晚秋剑在这个里面都是黯淡无光的。
她叹了口气,估量了一下一盏灯能燃多久。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洛阳城外围可能无法住人了。
仅仅只是保住最中心的那片区域,都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修为。本来能运用灵力的人就不算多,经此一役,归云阁这么多年的沉淀,可能都得付诸东流。
可是归云阁自建立以来,就执掌人间一切大小事务。
他们不能躲。
魏时篱思量了一下,立刻返程回了归云阁。
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御剑飞行也就需要一日不到。
她草草地给云滢交代了几句,就即刻回了江城。
云滢和一众留下的人先暂时转移百姓,若是实在不行了,再用灵力燃灯。尽量拖到她回来。
青云山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云雾从半山腰将上下界分隔开来。沿山向上走,走到人间看不见的地方,便是归云阁。
这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是魏时篱走时候的样子。
溪流潺潺流淌,围绕着半山腰之上的区域,形成了一个闭环。漏刻仍在记录着时间,栖梦开满枝头,几棵大树占领了路旁。
白鹤在溪中饮水,在枝头嬉戏。看到魏时篱回来了,还有的兴奋地上前蹭她。
魏时篱脚步不停地走到了议事处。
其他留守归云阁的人听说她回来了,都已经提前来到了这里。
她恍眼看过去,所有人都到齐了。归云阁两位长老也都在这。
“洛阳那边的情况云滢应该已经送信通知过你们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灵力燃灯。”
“灵力燃灯?这是要损耗修为的。”
说话的是归云阁第二位长老,黎烽。虽同为长老,黎烽与董渐岐却是大不相同。黎烽两鬓间已有白发生,而董渐岐却仍旧保持着青年人的模样。
黎烽也没有徒弟。
他自最初以来,就立下规矩,不收徒弟。
魏时篱闻言,闭眼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黎叔,我知道。可我们不能不管洛阳城那么多百姓。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注定无法完全做逍遥世外的仙人。”
黎烽沉默了片刻:“那你准备用多少人?”
一只白鹤凑了过来,伏在魏时篱脚边听他们论事。
“我想的是每个人消耗一点修为,这样既不会造成太大损耗,也能帮那边一把。”
魏时篱接着说:“修为可以后面再来,我们都不是第一天第一天吸收天地灵气了,可是他们人没了,就是真的回不来了。”
梁潮还没等她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想站出来了。
但被董渐岐拦在了身后。
看众人没反应,欲言又止,魏时篱只好先退一步:“愿意跟我走的,我们先过去救个急。那边撑不了太久了。”
梁潮这次悄悄地绕过了他师父,成了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阁主我和你去!”
他说完,董渐岐才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只得让他去。
黎烽起身:“我去,新来的人少去点,我也一把年纪了,修为有没有的都无所谓了。”
剩下的人继续面面相觑。
董渐岐还没表态,但他徒弟站出来了。黎烽更是直接支持。有人开始犹豫,走到这一步谁都不容易。也有一腔热血上来的少年少女,和梁潮一样,毅然地站在了魏时篱这边。
少年人总是不顾一切地会追求自己的理想,可是年岁一旦大了,就学会瞻前顾后,举步维艰了。
那只白鹤悄悄地离开了。
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魏时篱,记下了这群人的面庞。
在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青云山上的白鹤悄无声息地聚在了一起。
为首的白鹤立于山巅,俯瞰整个人间。随后它头也不回地从这个它们赖以生存的地方离开了。
白羽坠落人间,飘然落入了洛阳城中迷失在黑暗里的人家。
这受人们供奉的灵物,消散在了天地间。独留万家灯火,笑看即将到来的长夜。
剩下的白鹤引颈长鸣,如奏挽歌。飞翔的翅膀带起一阵阵清风,栖梦应风而落。
没有迟疑,没有留恋,它们追随它的脚步,走进了千家万户。
它们以血肉为引,耗尽毕生修为,重燃烛台。那些几十年前聚于青云山上的仙鹤,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漫天白花飞舞,宛若一场盛大的葬礼。
又像是天地敞开怀抱,迎接自己子民的到来。
魏时篱看着离去的白鹤。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世间将不会再有它们的身影。
它们这么多年生活在灵力聚集之地,所燃的火烛,足够整个人间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仍能正常生活二十来年。
她看着下面逐渐亮起的人间。
从洛阳开始,自北向南,星星之火,逐渐有了燎原之势。
白羽成为它们最后的遗物,在天地间下了一场大雪。
悠南坐在洛阳客栈,看着窗外被染黄的白羽飘摇着落下,落入了她的手中。
她还不知道,她再也见不到那只陪她看灯会,会扑到她怀里的白鹤了。
归云阁也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
没有了白鹤送信,他们只能靠留守各地的人回来传递消息。
还没收到消息,魏时篱先发现了不对劲。
从山顶向下看去,北边燃起了山火。另一边,尚未干涸的江河一改入海的道路,开始漫向两岸。
“阁主!北边的山火我们没有足够的水,灭不了!现在越烧越旺了!”
“南边河水流向反常,已经在疏散百姓了!”
“钱塘那边受到影响,发生暴乱,官府快压不住了!”
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落日西沉,处于光亮的地方进一步减少。
魏时篱握紧了晚秋剑。
回首再看人间。
天灾起,**生,百病侵。
末世降临。
(卷一 完)
注:1.出自《淮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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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落日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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