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打算去学校了？】

大巴正驶过大片黄泥巴田，许清桐戴着线控耳机靠着窗，白嫩的手指正在敲手机键盘。

九月份开始很少看见太阳，中旬赶上一场大暴雨，气温大幅度下降，许清桐出门走得急，外边只套了件卫衣，单薄还闷。

前座留有小缝的车窗源源不断掺进冷风。

估计是坏了，怎么拉都拉不拢。

她瑟缩了一下脖子，打字速度变慢了：【暂时不打算了。】

好友陈粟秒回：【我翻你们学校官网，居然没有俩狗男女的通报处分？！】

许清桐捏了捏指尖，又缓慢地敲字。

但打字速度实在跟不上陈粟，五个字的来回，对面已经铺天盖地发了九条。

三条质疑，五条谩骂。

许清桐放弃打字，转成语音回复：“没事的，这事已经过去了。”

陈粟更气了。

【他们把你当什么啊?以为你好欺负就逼迫你是不是?】

【我现在就联系我的学长们怎么帮你起诉。】

公交车上不方便说具体，许清桐哈了口气，又敲了几个字。

【许明俊收钱了。】

她和陈粟从小玩到大，陈粟知晓许清桐家境，自然也清楚她爸爸许明俊是什么样子的人。

没有担当，又好面子。

出事期间，对方父母提及私下处理，许清桐不愿意，奈何许明俊在得知那笔赔偿款有十五万的时候，背着她同意了和解。

【许明俊脑子有泡吧？我记得你后妈要生孩子了，他不会想靠你的赔偿款买房子吧？】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简直是神经病。】

许清桐发了个萌萌安慰的表情包。

陈粟：【你已经去了你外婆家？】

许清桐：【你怎么知道？】

陈粟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很猜好吗？你后妈跟你呆不到十分钟，她就要打电话给许明俊闹，谁受得了？”

低沉刻意的气泡音，听得许清桐笑出了声。

【林向南说的？】

林向南是许清桐的表弟，是清泉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以往春节亲戚串门，林向南都会在许清桐家住几天，混了一阵子自然也和陈粟熟了。

对比许清桐，林向南更喜欢和陈粟接触。

陈粟大方，见面三次就送了他一套价值三千五的典藏皮肤，林单南感激涕零，宣布陈粟是他的亲姐。

【那可不，关于你的事情，他还敢瞒我？】

许清桐笑了笑：【允许你明恋我，我到站了，先下车了。】

陈粟：【好~】

许清桐提着行李箱下车。

隔绝掉大巴那点点暖意，冷得她直哆嗦。

转了一圈，没看见林向南。

她只好给林向南打电话，那边响了三声才接：“姐，你到了？”

“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林向南：“我这不是有事没来得及去接你，不过你放心，做弟弟的绝对不会苦着姐姐，我叫了我朋友接你。”

朋友？

靠谱吗？

也不是突然怀疑，是林向南干过的不靠谱事情简直太多了，许清桐一点都不情愿被坑。

“电话发你了姐，你直接打。”

许清桐：“我不想打。”

“……姐别怀疑啊，我安排接你的人可是我们清泉县最帅的帅哥。”

“多帅？”

“超级帅！”

林向南说完就挂了。

“……”

心虚什么？

之后一定找他算账。

天气阴云密布，眼看又要下雨，又人生地不熟。

许清铜犹豫后拨了电话。

对面接很快：“喂。”

是一个好听的男音。

“你好，我是林向南的姐姐。”

“啊。”对方语气散漫，接着有人影靠近：“你好。”

许清桐回头。

头发齐耳，前额碎发遮住半个额头，浓眉大眼，有点欧式帅哥的味道，可能是穿搭问题，他又有几分日式帅哥的忧郁。

多国混血儿。

她脑里生出的第一个词。

“我是林向南的同学。”他说，“他今天有事，没能过来。”

许清桐瞬间不利索：“好、好的。”

好歹也是见过无数帅哥的人，怎么见到一个小弟弟就走不动道了。

不至于，许清桐。

许清桐跟他着走出了车站，发现他按了下车钥匙，路边停着的黑色小轿车亮了下。

新车。

他……

看起来和林向南差不多大吧？

有驾照吗？

“这车它保安全吗？”

混血儿在放好行李：“保。”

“成年了吗？”

混血儿：“我上学晚，再过三个月就十九了。”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许清桐立马解释，怕伤了小孩的自尊心。

“没事，请吧。”

许清桐打开后座，坐了进去，发现后座堆着各种习题，还有写了一半的卷子。

她往下多看了两眼，捕捉到了对方姓名。

言枧。

言枧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下许清桐，想起林向南求他帮忙接人的时候就反复念叨。

说他表姐是整个家族里最好看的，肤白貌美大长腿，一双眼睛纯的出水。

他听着没兴趣。

林向南却急了：“哥，我上次可以帮你瞒过老师了的，这个人情你得还。”

言枧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最后还是答应了。

现在看的确好看，林向南没有骗人。

练习题的答案基本都对，就是字丑，龙飞凤舞毫无美感。

她高中要是敢把字写成这样，指定要被班主任批斗成什么德行。

“你们高三压力大吗？”

言枧没想到她会搭话，打了个弯：“还好，不算有什么压力。”

上空忽然响起一记沉闷的惊雷。

许清桐翻出手机看天气：“今晚有大暴雨啊。”

“应该是。”

他注视着后视镜的马路，看见身后突然出现了辆黑色越野，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下一秒那车朝他的方向加速而来。

言枧反应迅速避开。

现在在主街，到处都有人，继续盘旋后面可能会出事故。

言枧看了一眼还在翻阅他试卷的许清桐，狂打方向盘开进旁边偏僻的小道，确定那车跟过来了，踩油门加速往前开。

这群人盯他多久了？

“怎么这么快？！”

许清桐的小身板那受的住，甩过去甩过去，胃里翻山倒海。

什么东西都没吃，一点也吐不出来。

许清桐尖叫：“慢点啊。”

她就不该上车。

整人不带这么整的吧。

“你先抓稳。”

“……”

怎么抓稳？

许清桐打了个干呕，用手死死捂住。

车子甩过一个大弯，越过一个又一个山丘，许清桐被撞的脑袋发懵。

她扭头想叫言枧停下，只见身侧的车突然撞击过来，车身剧烈颠簸，又让许清桐毫无反抗地撞上了车窗玻璃。

简直要命。

许清桐也看明白了，他遇到了麻烦，对方不惜撞毁自己的车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什么仇什么怨。

能不能先把她放下去再进行？

回应她的只有第二次碰撞。

只有电影情节的事情在眼前真实上演，刺激是假，疯狂是真，惊吓也是真。

“坐稳了——”

车子侧过身穿入一条逼仄小道，带刺的植物在车身刮蹭，凌乱刺耳。

许清桐抱紧前面的座位：“要不要帮你报警？”

“暂时不用。”

他波澜不惊，似乎丝毫没有受影响。

许清桐大叫：“什么不用啊？这样太危险了。”

言枧油门踩到底，飞速朝前开，随后沿着一个大坡往下跃。

后视镜里的许清桐失了重心，整个人又被甩来甩去。

她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你疯了？”许清桐大为震撼：“你就不怕车炸了？”

“不会。”

“什么不会？这是在玩命！”

“我技术好。”

“……”

许清桐失语。

全力加速之后，车子终于停下，言枧一口气饮完水，看见瘫倒在后座的许清桐。

她穿的外套在颠簸中滑到手臂，白皙的胳膊碰撞泛了红，头发乱糟糟的，但依旧不影响她的漂亮。

她整个人都软了：“结束了？”

言枧：“结束了。”

“……我不行了。”

“不好意思。”言枧下车，打开后座的门：“发生太快，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湿润的土地随风吹进来，许清桐有种死人微活的感觉。

她被言枧扯起来，因为过度的翻滚，浑身上下失了力气。

言枧发现根本没办法扶住她，只好让她重新坐回车里。

“你犯事了吗？”许清桐很认真问，“怎么会发生这么疯狂的事情。”

言枧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好告诉她，飙车在清泉县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也有仇家。

许清桐撇了一眼：“这什么地方？”

静了一会，言枧咳嗽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

许清桐怪想哭的。

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想报警，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机不仅碎了屏，连机都开不起了。

好倒霉。

本来以为在出发清泉县的时候够倒霉了，没想到还有更倒霉的事情。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一红，泪珠就往下掉。

言枧一瞬间呼吸变慢。

他是见过女孩子哭，但那些是同校学生，只要不理会就行。

可许清桐不是。

说白了，她是完全不知情被强行加入进来的无辜女孩子。

“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去。”

言枧开始打电话。

许清桐长睫微垂，随后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这是一片什么都没半山坡，黄泥巴田诸多，树木随处可见，杂草丛生。

完全就是一片荒地。

许清桐吸了吸鼻子，提着行李箱毫不犹豫就往下走。

她怕自己再不走，就要想不开在这里上吊了。

“定位不到位置，老陈那里可以查我车的GPS，你们过来。”

“他们开车堵你？真疯了吧？你先找地方呆着，我们去开车。”

言枧：“尽量快点，还有林向南的姐也在这……”

他发现车上没人，扭头一看许清桐提着行李箱已经从斜坡下去了。

“什么？你怎么跟林向南的姐在一起？”

言枧没听见这段话，先把电话掐断了，用力跑过去，去追许清桐。

“你去哪？”

许清桐拽回自己的行李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眼皮浅，只要哭就会微微红肿。

泪珠还挂在眼尾，瞳孔有光，像一面镜子，即将破碎。

“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我不接受。”

许清桐又继续向前走。

荒山的风吹着高大的杂草，吞噬掉她的背影。

言枧从车上拿下外套，顺着许清桐去的方向用尽全力去追。

第一次出现了他无法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