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警支队的走廊,总是弥漫着一股咖啡、消毒水和纸张混杂的沉闷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匆忙来往的人影。
沈知微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在其中。米色的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利落的弧度,与周围略显嘈杂和疲惫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观察室里,江栩正抱着手臂,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审讯室内的情况。周铭,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富家子,此刻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反复喃喃着“不是我”。两名刑警坐在他对面,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听到开门声,江栩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反射里看到了沈知微的身影,他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
“江队。”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律师来得真快。”江栩终于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怎么,怕你的当事人承受不住压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知微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她的目光越过江栩,落在审讯室内的周铭身上,迅速判断着他的精神状态。然后,她转向江栩,开门见山:
“我需要立即中止这场审讯。”
江栩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理由?”
“我的当事人明显处于精神过度紧张和体力透支的状态。他从前天晚上被带到局里,已经连续接受了超过二十小时的轮番讯问,期间休息时间严重不足。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并且,应当保证犯罪嫌疑人的饮食和必要的休息时间。”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法条本身,砸在空气中。
“江队,你们现在的做法,已经游走在疲劳审讯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获取的口供,其自愿性和真实性都存疑,在法庭上很可能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江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烦的就是律师拿着法条来压人,尤其是在案件侦办的关键时刻。
“沈律师,这里是刑警队,不是你的律所会议室。”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我们是在侦破一桩残忍的凶杀案,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周铭是目前唯一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我们需要尽快弄清楚真相!死者还躺在冰冷的法医室里,谁来给她时间和公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刑警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也照出了她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坚持。
“追求真相,不能以践踏法律程序为代价。程序正义,是防止冤假错案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对所有公民,包括犯罪嫌疑人基本人权的保障。”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果警方因为破案心切就忽视程序,那和滥用私刑有什么区别?这样的‘真相’,又有多大价值?”
“你!”江栩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被她的话噎住,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起。她总是这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冰冷的法律条文,来质疑他们在一线用血汗追寻的东西。
“江队,”沈知微趁他语塞,继续追击,语气放缓,却更显锐利,“我理解你们的工作压力和面对受害者的心情。但我的职责,就是确保我的当事人得到公正的对待,确保法律程序不被玷污。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程序,那法律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淩淩地直视着他:“现在,我要见我的当事人。并且,我正式提出,在让他得到充分休息之前,暂停一切讯问活动。如果警方坚持继续,我将保留就此次讯问程序问题提出申诉的权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
观察室里的其他几名警员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的队长和这位漂亮得过分也强硬得过分的女律师对峙。
江栩紧紧盯着沈知微。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脆弱又坚韧。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在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感和正义感上,让他恼怒,却又无法真正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至少,在法理上,她无懈可击。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沈律师,你赢了。”
他侧过身,对旁边的一名警员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冷硬:“带她去办手续,让周铭休息。审讯……暂停。”
“谢谢配合,江队。”沈知微微微颔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场小小的胜利微不足道。
她转身,跟着那名警员走向办理手续的房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冷静,一步步走远。
江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不是胡搅蛮缠,不是利益交换,而是用最纯粹的、近乎偏执的法律信仰,来与他抗衡。
麻烦。
他心里再次给沈知微贴上了这个标签。
但这一次,除了麻烦,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极其微弱的东西,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个案子,因为她的介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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