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走进教室，感觉自己像吃了一片未熟的柠檬，酸涩得让人想逃跑。她交完学费，先看了一眼公告栏，分班结果还没有张贴。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拿出单词本开始背。

她已经背到高二下学期的单词，在这个人才济济的高中，她的进度并不算出众。

cholera，霍乱。

severe，十分严重的。

frustrated，沮丧的，失意的。

……

你在我的灵魂卷起一场严重的霍乱，夺走我所有的健康。

为何在你的身边，我总是失意，被你随意摆布，却无能为力。

宋清音一边背，脑海中一边自动造句。

她无法再背下去，收起单词本，拿出语文必背古文开始默读。

过了一会儿，同桌邬巧来了。

邬巧头发微微自然卷，脸上有婴儿肥，气质明媚。

她满头大汗地坐下来，掏出一本练习册给自己扇风：“累死我了，这破学校暑假作业真多！清音，你开学日还背书啊？分班结果出了吗？”

“没有。”宋清音把必背古文翻开新的一页。

邬巧望向宋清音，盯了她两秒：“清音，你今天心情不好？”

宋清音一怔，邬巧靠过来：“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给好姐妹说说。”

宋清音犹豫片刻，开口：“邬巧，如果我站在人群中，你会注意到我吗？”

“当然会啦，你是我的好朋友嘛！”

“如果你不认识我呢？”

邬巧微愣，打量宋清音。

宋清音像大多数人一样，拥有一张平凡如素描纸的脸——下这个结论的前提，是不看她的眼睛。

宋清音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脉脉如初冬的湖水。当她抬起双眸，这双眼睛的美丽便像绘制在素描纸上的星辰一样显现，几乎会吸引到每一道望向她的目光。

邬巧琢磨了一下，中肯地说：“清音，你眼睛挺好看的，我很少见到这样漂亮的眼睛。所以如果有人在人群中看到你，和你对视，那么他应该会注意到你。”

宋清音想起祁瑾宴经过时，自己不自觉移开的目光。

她想说什么，门外忽然飘进来一个同班男生。他径直走到宋清音桌前，用震撼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开口：“宋清音，你进实验班了。”

邬巧：“？”

旁边几个经过的同学围过来：“真的啊？”

“真的，我在老师办公室看见的。”男生用景仰的目光盯着宋清音——尽管因为身高差距，他是低着头的，但他的目光完整地传达出了这种情绪，“你是咱们班第一。”

“我靠，我们班真的出大神了。”旁边一个女生说道。

夏城一中每个年级有两个实验班。高一时，根据入学成绩，前120名的学生分到两个实验班，其余学生入平行班。

高一下学期末，进行一次分班考试，根据学生的文科或理科意向，取每个意向的年级前六十，一共120人，分别入理科实验班或文科实验班。

这是唯一一次洗牌的机会，但实验班无论是学习氛围还是师资，都远胜于平行班，高一实验班的学生经过一年的积淀，很少会在分班考试中被打败。

女生有点激动：“清音你真的考过了那群实验班的。”

“不止，我们班出了两个大神。”男生摇了摇手指。

邬巧：“是我吗？”

男生：“对。”

邬巧眼睛一亮，不久之后，老师进来张贴了分班表格，着重表扬了宋清音和邬巧。

邬巧之前一直是班级第一，这次被宋清音反超，她坐在位置上，小声说：“清音，你真的太厉害了，我记得你刚入学是六百多名吧？”

“对，六百三十二名。”

“上天真的眷顾我们，希望去了新班级，我们继续做同桌。”

“好。”

老师叮嘱完注意事项，已经接近中午，同学们纷纷四散，宋清音和邬巧去食堂吃饭。

路上，她拿出手机，班级群里有人转发了分班考试的年段排名。

她把图片放大，拉到最上面，年级第一果然是祁瑾宴，后面写着分科意向：理科。

她把手机熄屏，点了一份猪肚鸡。

吃到一半，邬巧去了洗手间。

宋清音吃完饭，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邬巧没回来，隔壁几个女生在说话。

“真的是她啊？天呐，花这么多钱了解一个男生的生日，再精心准备一份礼物，这谁能不感动？如果我是祁瑾宴，一定感动死。”

“那个‘奶嘴夺走了我初吻’还提供了祁瑾宴的兴趣爱好，她已经在准备礼物了。”

“我觉得她成功的概率挺大的，她长得好看，上学期祁瑾宴拒绝十六班的女生，说只欣赏能考年级第一的，她听说这件事，就真的认认真真去学习了。这回虽然没考进实验班，但这份心意，搁谁谁不迷糊啊？”

宋清音戴上耳机，播放英语听力。过了一会儿，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邬巧：【呜呜呜清音！我肚子不舒服！你带上我书包，先去新教室帮我占个位，我回来给你带奶茶！】

宋清音：【好。】

宋清音拎上邬巧的书包，走出食堂，抵达新的班级。

新班级在清泽楼三楼，老师还没过来分配座位。现在才中午十二点半，很多同学去吃饭了，班上大多数位置是空的，只有六个学生胡乱坐着。

宋清音环顾教室，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高一课间时，她无数次经过祁瑾宴的班级门口，知道他最偏爱靠窗的最后一排。

他侧影俊朗夺目，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乔木，比实验班熙熙攘攘的众人更加出挑。

宋清音总是悄悄凝望他的背影，所有的人和事似乎都像电影镜头一样慢下来，直到她走过他的班级，生活才像是从电影步入现实，恢复正常的时间流速。

现在，宋清音想，如果她去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坐好，那么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他短暂的前桌？

这个念头在顷刻之间就吸引了她。她背着书包，又拿着邬巧的书包，走向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又是一个暗恋祁哥的女生，唉，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几乎整个班的女生都喜欢他，哪有人给兄弟们一点机会？”一个公鸭嗓男生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平地惊雷。

宋清音心脏猛然一跳，但是她没有转头，因为另一个男生很快开了口。

“小声点，就隔了两个组，你还敢说人家，等一下别让人家跟你吵起来。上回你被女生说哭的事情不记得了？”

“哪有哭？你别凭空污兄弟清白。再说这人戴着耳机呢，你看她身上有白色的耳机线。”公鸭嗓咳了两声，放柔声音，亲切地说，“小美女，小美女同学，你眼睛挺好看啊，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宋清音听着自己耳机里的英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也没有改变步速。

公鸭嗓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说得没错吧？她肯定在听英语呢。我们实验班各个都是学霸，这种能从平行班杀入重围的，更是不能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哎，她真的走向那个位置了，她肯定喜欢祁哥。”

“不一定吧，她以前不是我们班的，不一定知道祁哥喜欢坐那里——她眼睛确实挺好看的，我很少看见这样惊人的眼睛。”

“是吧，我觉得她像一张白色的素描纸……哎，这样，如果她坐最后一排，我就拉着祁哥去打球，多从她身边晃悠几次，就知道她是不是喜欢祁哥了。”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宋清音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放下邬巧的书包，拉开椅子坐好。

她摘下耳机，那两个男生立刻转移了话题。

宋清音背了一会儿单词，班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但并没有人主动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隔壁组的一个女生小声说话：“老班还没过来排位置，你不是天天偷看祁瑾宴？可以先去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坐着。”

“我哪有偷看？”另一个女生开口，随后，她大约在好友的目光下心虚起来，小声说，“我不敢坐那儿。谁敢啊？”

二十分钟后，邬巧拎着奶茶走进教室，看见宋清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奶茶。

宋清音道了谢，顺手从口袋里拿了一盒糖果给她。

又过一个小时，宋清音已经背完今天要背的单词，祁瑾宴终于进来。

他进班的时候，宋清音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在整理自己的词汇本，但是班级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话声仍然此起彼伏，但有些人的说话声停了，或是语调慢了一点，视线往门口飘。

很多人的话题——尤其是女生的话题，发生了突兀的转变——坐在宋清音前面的女生忽然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同伴说：“上学期末的那场篮球赛，你看了吗？”

宋清音抬起双眸，看见祁瑾宴刚从班级门口走进来。他挺拔颀长，眉骨高挺，气质清冷淡漠。

宋清音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打量新同学一样，若无其事地看他。

其实她15岁就见过他，为他来夏城，注视他千万遍。

他果然朝她身后的位置走近，外面没有再下雨，天色灰暗，教室里开了日光灯。喧闹的教室里，有淡淡的皂角香，由远及近飘过来。

宋清音低头看了一眼词汇本，又抬起眼睛看他。

她期待他看见她的眼睛。在她这次来到夏城之后，他再也没有望向过她，宋清音希望他想起自己，或是像邬巧说的那样，被这双眼睛吸引。

祁瑾宴从宋清音的课桌旁经过，他没有停留，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是他人口中“眼睛还算漂亮的女生”，也没有发现她是上午和他擦肩而过的人。

宋清音拿着单词本，盯着祁瑾宴落在她桌面上的影子，这个影子靠近又远离，下一秒，宋清音的身后响起拉椅子、放书包的声音，他应该入了座。

邬巧假装掉了笔，转头俯身去捡。

之后，邬巧转回身子，拉着宋清音，嗓音极轻地开口：“我的天，清音你也太会挑位置了，一挑就挑到祁瑾宴的前排。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他，真的好帅，难怪那么多人为他神魂颠倒。”

宋清音心里有点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邬巧低声惊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又高又帅，成绩还好，我至今忘不了他的那场钢琴独奏，太迷人了。”

宋清音垂下眼眸，正听邬巧絮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师走进教室。

她高高瘦瘦，披一头顺直的栗色头发，有股雷厉风行的气质。

她扫视全班一圈：“我们实验班来了一些新同学。我先向各位同学介绍一下自己——我姓徐，教你们英语，也担任你们的班主任，现在老规矩，每个同学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徐老师在黑板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同时示意第一组的同学依次站起来介绍。

大多数学生都互相认识，这个流程进行得很快，宋清音往往还没有记清第一个人的名字，第二个人就站了起来。

轮到宋清音的时候，她说：“大家好，我叫宋清音。宋词的宋，‘清音幽韵’的清音。我喜欢打篮球和听音乐，很高兴认识大家。”

打篮球和听音乐，是祁瑾宴众多爱好中的两项。上学期的篮球赛，祁瑾宴作为中锋，技术精湛，引来一众女生的脸红尖叫。

宋清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全班十分安静。

几乎没有人在看她，前排的几个女生都转过头，假装在听她自我介绍，视线却悄悄缠在祁瑾宴身上。

宋清音自我介绍完就坐下，那些人却并没有收回视线，因为她身后的祁瑾宴依照次序站起来，说道：“我叫祁瑾宴。大家好。”

他只说了这么短的句子，却不知是谁带头，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更多女生趁乱往后瞄，飞快地往宋清音身后的座位一瞥。

宋清音也跟风似的，往后一看，却正好撞上祁瑾宴的目光。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常绿乔木，云层压得很低，光影把靠窗的位置勾画得像水彩。

祁瑾宴低眸，对上她视线。

明暗交错的光影，恰到好处勾勒出他优越的骨骼线条。那双眼睛望着她，漆黑沉静，惊心动魄。

宋清音心跳加速，慢慢地转回头去。之后老师说了什么，她全然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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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