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的水声是从万丈之下传来的。
我低头看,云层裂开一道缝,底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雾。混天绫被风吹得鼓起来,在我身后飘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红绫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我的手腕,松松的,像怕我掉下去。
“到了。”他说。
风火轮落下去,穿过云层,落在一片水面上。那水不是寻常的水,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像踩在冰上,却不会沉。
是天河。
岸边立着许多营帐,有兵士往来巡逻,看见他落下来,远远地就站住了,垂首行礼。他点点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鞋,绣着莲纹,刚刚合脚。
“你什么时候给我穿的?”我小声问。
他没回头。
“方才飞的路上。”他说,“混天绫变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绫,又看了看脚上的鞋。混天绫还在我身后飘着,红艳艳的一大截,看不出少了多少。
“它不会疼吗?”我问。
他脚步顿了顿,像是没听懂。
“它也是你身上的东西,”我说,“扯下来给我穿鞋,不会疼吗?”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看我,是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他眨了眨眼睛,那东西就不见了。
“不会。”他说,“它愿意。”
营帐最深处有一顶最大的,门口立着两盏琉璃灯,灯火是青色的,照得帐帘上的云纹忽明忽暗。
他掀开帘子,让我进去。
帐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案几,一盏灯,一个蒲团。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画的是天河走势,旁边搁着几枚令箭,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你平日不住这里?”我问。
“不住。”他说,“奉命斩妖的时候,就住水里。”
我愣了愣。
“水里?”
他点点头,走到帐子角落,那里立着一只缸,缸里养着几株莲。他伸手进去,拨了拨莲叶,那几株莲动了动,竟然往两边让开,露出底下一汪清水。
“莲藕身,”他说,“离了水,会干。”
我看着那缸,又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看着那汪清水,看着水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九百年来,”他说,“我每夜睡在这缸里,听水声,听莲叶响。偶尔梦见那只手,醒来的时候,缸里的水就变成红的。”
“红的?”
“血。”他说,“那滴血虽然不在我身上了,可那个梦一直在。每次梦见,我就会渗出血来,把整缸水染红。”
我走到缸边,蹲下去,看着那汪清水。
清水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他的。
“现在不红了。”我说。
他点点头。
“今夜梦见你,就没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由远及近。他直起身,把我往身后挡了挡,帘子掀开,进来一个披甲的兵士。
“三太子,”那兵士单膝跪地,低着头,“玉帝有旨,宣您即刻觐见。”
他眉心动了动。
“何事?”
兵士顿了顿,头低得更低了。
“回三太子,是……是斩妖的事。”
帐里静了一瞬。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响了,响得那个兵士都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侧过身,挡住了那视线。
“知道了。”他说,“退下。”
兵士走了。
帐帘落下来,把那两盏青色的琉璃灯隔在外面。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多久?”
他没回答。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那袖子是莲藕色的,凉凉的,滑滑的,和我当年从莲花里伸出来摸到的那只手一样。
“多久?”我又问一遍。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
他没说完。
我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带我一起去。”我说。
他摇头。
“你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
“就说我是你斩的最后一只莲花妖。”我说,“带回来复命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玉帝见过你。”他说。
我愣住了。
“九百年前,”他说,“我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那天,他看见了。那一日天象大变,三界震动,他在凌霄宝殿上看着下界,看着那朵莲花。”
他顿了顿。
“那朵莲花里,伸出来一只很小的手。”
我张了张嘴。
“他看见了?”
他点头。
“看见了。”他说,“所以他才会下这道旨——斩尽天下莲花妖。不是因为天河水患,是因为那只手。”
帐外忽然起风了,吹得帐帘簌簌地响。
他还站在我面前,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九百年前那个跪在池边的少年。
“他怕的不是莲花妖。”他说,“他怕的是那只手。”
我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我拉着袖子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掌心里。
是那朵枯莲。
“若我回不来,”他说,“你带着它,去凡间,找一座莲池,埋下去。”
我看着掌心里的枯莲,干瘪的,蜷缩的,落满了九百年的灰。
“然后呢?”我问。
他看着我。
“然后你会从里面生出来。”他说,“再活九百年,再挨九道雷,再遇见一个人。”
“遇见谁?”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我的手指合起来,让那朵枯莲握在我掌心里。
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进那两盏青色的琉璃灯里。
我追出去一步。
“你还没告诉我——”我喊。
他回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发带飘起来,红艳艳的,和混天绫一个颜色。他站在风里,站在那两盏灯中间,看着我。
“告诉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把想问的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可这一次他眉眼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神性,没有痛楚,只有一点我九百年前就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疼了。
“等你的心跳声,”他说,“不再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帐门口,握着那朵枯莲,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青色的灯火里。
风很大。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枯莲。
枯莲忽然动了动。
我愣住了。
那朵枯莲,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瓣。
鲜红的。
像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