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听见

洛尘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明明没有睡着。门板落闩之后,他跪在柴堆边,浑身烧得像一盆炭,后颈的旧疤一突一突地跳。灶膛里的火早就矮下去了,没人添柴,柴房里黑洞洞的,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院灯的光。他数过自己的心跳,数到两百,没用;又数呼吸,数到五十,乱了。那声地底的呻吟停了,可另一种声音起来了——

水声。

他先以为是洛水涨了。侧耳听,不对。茶寮离洛水隔着两条街,涨水的动静传不到这里。这声音近得贴着耳朵响,倒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河底。不是洛水拍滩那种轰隆,倒细得厉害,千万重叠在一起:水草在摇,鱼鳍划开一道又合上,泥沙从河床上掀起来,又落下去。有蟹爬过石缝,爪尖刮着石头。一只老龟在水底翻了个身,动静闷闷的。

千百种动静,一样是一样,分得清清楚楚,全进了他的耳朵。

洛尘抬手捂耳朵,捂得死紧。没用。那声音不理会他的手,照样往脑仁里钻。他把后脑勺抵在柴堆上,指甲抠进柴皮,想把那点声音抠出去,抠得指尖生疼。他又去堵耳朵眼,堵到耳廓发烫,那千百种动静反倒更清楚了,连水草根上挂着的一缕烂布条在摆,他都听得出来。

“我疯了。”他抱着头,牙齿打颤。

他想喊九爷。喊不出口。门是他自己上的门,跪是他自己要跪的,这会儿喊人,喊什么呢?说他听见了全镇的动静?说他听见陈伯切糖?

更疯的还在后头。水声退下去,人声浮了上来。

一条街的人声不这样。这是整个镇子。洛尘恍惚觉得自己悬在洛神镇的正上方,几百户人家,每个院子里的响动,都顺着什么看不见的脉络,涌进他的脑子。有妇人拍孩子睡觉,手掌一下一下;有老人起夜,鞋底蹭着砖;有谁家的门轴干了,吱呀一声。这些声音他往日也听得见,可今夜不一样,每一丝都带着响儿的来处,谁家的灶,谁家的床,清清楚楚。

东头铁匠铺,王铁匠在磨刀。磨三下,叹口气,再磨三下。他叹的不是刀,是三天前封镇时没来得及送出城的那批货。磨石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茶,他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嘟囔了一声“误了”,接着磨。磨石上溅着细小的火星,他磨一阵,把刀举起来,就着油灯看刃口,看完了,叹得更重。

绣坊里,绣娘周氏就着一盏油灯,在拆一件嫁衣。拆了又拆,同一件嫁衣拆了四十年。她手上拆的是线,嘴里数的是针脚。数到七万三千,停一停,从头再数。一针不多,一针不少。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她伸手掐了,眼睛没离开那件衣裳。

糖坊的陈伯在打烊。案板上还散着桂花的甜香,他先把铺门上门板,一块一块上齐了,又回头收拾案板。老头把最后一板桂花糖切开,刀刃压下去,糖渣粘在刀面上,他用指尖捻起来抿了。糖分成七份,六份收进六个不同的陶罐,剩下最小的一份,用油纸包好,压在门槛底下。做完这些,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铺子,说了句什么。洛尘“听”见了。陈伯说的是:“九哥,今年的糖,我先给你留着。”

九哥。洛尘心里一酸,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在柴堆边跪了这些日子,听着九爷在前头拨算盘、擦桌子、咳嗽,从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隔着两条街听见陈伯那一声“九哥”,他忽然觉得老头的背比先前更驼了。

还有渡口。老船翁今夜没有摆渡。船拴在缆桩上,缆绳浸了水,绷得紧紧的。他坐在船头,对着洛水,一口一口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抽得很慢,一口下去,半天才吐出来,像在等什么人。烟气散在河面上,他也不看,眼睛只盯着水。

忽然,老头抬起头,朝茶寮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着两条街,隔着无数层屋瓦和墙壁,那个缺了颗牙的老头,就那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缩在柴堆边发抖的洛尘。

然后他磕了磕烟锅,说了一句什么。那话没有声音,可洛尘莫名就是懂了:

“听见这么多,难受吧?小子,忍着。开耳只是头一步。”

洛尘想应一句,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他连眨眼都忘了。隔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老船翁已经低下头,接着抽他的烟,好像方才那一眼只是看错了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

柴房里的水声、人声,退得干干净净,只剩灶膛里柴火毕剥。他趴在柴堆上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粗布衫溻透了,凉津津地贴在身上。耳朵里还嗡嗡地响,像刚从深水里捞上来。他摸了摸耳朵,耳朵还在,好好的。又去摸后颈的疤,指尖一碰,烫得他嘶了一声。方才那些声音,隔着两条街,隔着水,全都真真切切。他把脸埋进臂弯里,缓了好一阵,才觉出膝盖跪得生疼。

头一步?什么头一步?

老头这话里有话。开耳是什么,他没听过。可老头那语气,分明是早知道他会有这一遭,早知道他今夜要听见这些,连他难受都算准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后颈旧疤又是一烫。这一次烫得又急又凶,直指洛水滩的方向。苏挽。这个名字无端浮起来,跟着是一阵灭顶的心悸。有人正把她从人群里往外拖,拖进一条黑巷子,那条巷子,他看不见尽头。他的手撑在柴堆上,撑了两下才撑起来,腿是软的。不能等。这个念头一起,别的全顾不上了。

洛尘跳起来,一把拉开后门。

夜风扑面。他这才想起九爷锁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望着三丈高的院墙,忽然发现自己知道该怎么出去——不是翻,是钻。墙根第三块砖,底下是空的,狗洞大小,砖缝里塞着干草。他从没钻过,可这个“知道”笃定得像走过千百遍。

他趴下去,先伸头,再伸肩,砖碴子刮着脊背,钻过去,蹭了一身的土。也不拍,起身贴着墙根的影子就跑。路过前院,灶房的窗还透着一点灯光,他没敢回头看。石板路硌脚,夜风灌进领口,街上没有一声狗叫。他跑得跌跌撞撞,胸口那点心悸越催越紧。

——他没有看见,身后茶寮的天窗里,九爷提着一盏小灯,静静目送他跑远。

老头没有拦。他只是低声说了句什么,夜风一吹就散了。若凑近了听,那是半句誓言:

“第七户洛九,认账。”

渡口,亥时。

渡口没人。白日里排着的货担全收了,只剩几根缆桩立在水边,桩头的铁环被水汽打得精湿。月亮薄薄的一层,照得滩涂发白。

一道黑影贴着水面掠来,快得只剩一道残线。黑影在渡口的缆桩前显形——一个干瘦汉子,面色青白,太阳穴高高鼓起,正是幽冥宫座下“饿鬼道”的执事,专司灭口。他今夜的任务只有一个:听雪楼安插在镇东的眼线,活口转死口。他往镇东的方向扫了一眼,袖里的手指动了动,不急。活口转死口的差事,他办熟了。

渡口的船上坐着一个人。

老船翁坐在船头,烟锅插在腰间,正慢悠悠地补一张渔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网线灰白,打着七八个补丁。

“让开。”干瘦汉子脚步不停,语气像在驱赶一只野狗,“老头,你今夜没见过任何人。”

“见了。”老船翁头也不抬,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见了你。青白脸,饿鬼纹,你后头还跟着一个,水底下泡着的那个——你们宫里的水鬼,对吧?”

干瘦汉子瞳孔骤缩。水底下那一个,连他自己都是半息之前才察觉的。他袖中的手停住了。

“老头,你胡说什么。”

“胡说?”老船翁把梭子别在网沿上,慢悠悠地拍了拍船板,“你让他自己说,泡了这半宿,冷不冷。”

“你是谁?”

“摆渡的。”老船翁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渡了四十年,什么客没接过?活客,死客,半死不活的客。哭着上船的,抬着上船的,上了船不肯下来的——老朽都渡过。”他把手里的渔网抖开,网眼对着月光,“唯独一种客,老朽从不渡。”

“哪种?”

“饿鬼。”

两个字落地,渡口静了一静。连水浪拍滩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渔网出手。那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破渔网,看着连条小鱼都未必兜得住。可它罩下来的刹那,干瘦汉子周身三尺的空气骤然凝住。他尖啸一声,周身黑气暴涨——黑气撞上渔网,竟如沸汤泼雪,嗤啦啦消散无踪。

网收,人陷。一眨眼的工夫,幽冥宫的饿鬼执事像条离水的鱼,在网里徒劳地弹了两下,不动了。网线勒进他的皮肉,看着松松垮垮的一张网,他挣一下,紧一分。

水面炸开。水底那个“水鬼”见势不妙,化作一道水线遁向河心。遁得极快,水面上只拉出一道白痕。

老船翁看也不看,反手一篙点在水面上。

“回来。”

河心那道水线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拽了回来,摔在滩涂上,化作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形,趴在那里瑟瑟发抖。

老船翁重新坐下,拿起梭子,继续补网。夜风把破网吹得微微鼓起。滩涂上那个湿透的人形趴着不敢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沙里。老头的声音不紧不慢:

“回去告诉你们宫主。这条河,老朽守了一千年,比他的年纪大得多。”

“他要六道,他要复活什么人,老朽管不着。但他再敢把爪子伸进洛神镇的水——”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整条洛水在那一瞬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水底的鱼停住了摆鳍。网里的人不敢出声,滩涂上趴着的那个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朽就把他扔进他自己开的那扇门里,让他亲眼看看,六道是怎么吃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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