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全镇的梦

开耳之后的第七天,洛神镇做了一个梦。

不是比喻。那天夜里,全镇三百多口人,从七十岁的老人到三岁的孩童,在同一时刻沉进同一个梦境,梦见洛水。

梦里洛水浩荡,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每个人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那条河,近得反常,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水。水里隐隐约约有个影子,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岸,站在水中央。

没有人看得清那影子是谁。可所有人都莫名觉得,那影子在等什么人。

梦里没人说话。想喊的张不开嘴,想走近的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看河,看那个影子。睡在堂屋的,听见梁上有水声;睡在阁楼的,看见瓦缝里透进青光。真伸出手去,指头缝里只有一掌凉风。金光落在手背上是凉的,那点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走。谁家的水缸、谁家檐下的柴垛,梦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连缸沿那个豁口都是平日那个豁口。

有半夜醒过来的人喊了一声"河",翻个身又睡过去,接着做那个梦。谁也说不清梦是几更起的。只记得吹灯睡下的时候,被子还是干爽的,梦里一睁眼,满屋子水汽,窗纸潮得发软。檐下挂的干辣椒、梁上吊的腊肉,都蒙了一层水色。井台是湿的,石缝里的青苔挂着水珠。河面上没有风,那层金光却一直在动,细看是一粒一粒的,像煮粥将沸时浮起来的沫。影子站在水中央,一动不动,头发梢滴着水,可是谁也听不见滴水的声响。

那一夜,全镇的狗都没有叫。往常有生人进镇,一条狗叫起来,全镇的狗都跟着叫。那一夜安安静静。天亮才有人想起这件事,后脖子发凉。

天亮之后,全镇炸了锅。卖豆腐的孙婆担子还没放下,就站在井台上比画:"河里站着个人!白的!背对着人,喊也不应!"她连说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高,说到第三遍,自己也信了。铁匠铺的王师傅黑着脸不言语,锤子砸得比平日重,火星子溅到脚背上也不知道躲。学堂里的孩子们兴奋地比画着谁梦里的水更亮,争到后来动了手,先生拿戒尺敲了三回桌子才按住。先生自己夜里也做了这个梦,没跟学生说。

有胆大的后生结伴跑到渡口去看,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清得照人。有人拿竹篙往水里探了探,水凉得扎手,跟平日一样,又跟平日不一样。老船翁那天没摆渡,船拴在木桩上,一天没解缆。卖糖的陈伯把摊子支在街口,一上午糖没卖出几块,光听人讲梦了。

到中午,茶寮里的闲谈已经统一了口径——

"水神托梦了。今年这祭,没白办。"

有人接话:"祭也办了,梦也给了,水神这是显灵了。"另一个说:"显灵怎么不露正脸?"没人答得上来,这话就撂在那儿了,谁心里都硌了一下。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半句"别是河里那位……",让同伴一肘子捣没了后半句。

茶寮从晌午起就坐满了人,板凳不够,有人搬了糖坊的矮凳来。茶不要钱,一壶一壶地续,水汽把窗纸糊得看不见街。九爷也不催账,由着他们喝。

只有七户人家闩了门。茶寮、医馆、渡口、铁匠铺、绣坊、糖坊、柳家,一家一家的门板上了闩,谢客的谢客,提早打烊的提早打烊。铁匠铺的炉子压了火,绣坊的窗板早早合上,糖坊的甜香断了,闻着都不习惯。街上人声越热闹,这七户的门槛越冷清。七户人家心里都有数,面上都不说。

阿蛮想出门看热闹,被九爷一个烟锅敲回屋里:"看什么看,写你的字去。"阿蛮隔着门缝顶嘴:"全镇都看了!""全镇就你多嘴。"

晌午过后,九爷把洛尘叫进后院,顺手带上了门。

后院灶房里,九爷蹲在灶前拨火,火钳压着一段湿柴,半天没见火星。烟先冒出来,熏得人眼酸。他先问了三遍"看清脸没有",三遍都是没看清。"衣裳呢?""白的。""头发呢?""长的,湿的。"九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听完洛尘的描述,他手里的火钳停住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也梦见了?"

"嗯。"洛尘坐在柴堆上,捧着药碗。药汁黑得照不见人影,他喝一口,缓一口气,"我站在茶寮的天井里,一抬头就看见河。九爷,那不是梦。梦里的河是真的,我站在水边上,能闻见水腥气,能觉出风是从下游上来的。那是开耳之后我'认'出来的水。有人把一整条河,塞进了全镇人的梦里。"

九爷的火钳在地上敲了一下:"好大的手笔。"

"不是塞。"

两人同时扭头。一个声音从天井外传进来。老船翁不知何时坐在了墙头上,晃着两条腿,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眼神却冷得像河底的石头。他说着,从墙头薅了根草,叼在嘴里。

"是钓。"他说,"有人拿一整条河当饵,钓的是全镇人的'念'。三百口人同梦一夜,每人梦里分出一缕心念汇入河水。那站在水中央的影子,就重一分。钓够七日,影子就能凝出实体。"

"凝出实体……"洛尘的声音发紧,"是谁的实体?"

老头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老船翁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没声。他走到洛尘面前,不急着答,先伸手把洛尘手里的药碗按下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

洛尘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碗口一歪,药汁洒在柴上,洇开一小块黑。谁也没去擦。九爷的烟锅停在嘴边,忘了吸,烟锅里的火自己灭了。他把烟锅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神魂入轮回,散在六道的碎片要一片一片收回来。收碎片最笨的法子是等,一等几百年;最快的法子,是用'念'养,让几百个凡人日日夜夜地想着你、念着你、梦见你,养出一具临时的'神念之躯'。"老船翁一字一顿,"躯体一成,你前世散落的记忆就有地方落。开眼、开忆,一夜可成。"

洛尘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端了几年茶碗,添柴、烧水、擦桌子,从没收过什么六道的碎片。

"这不是好事么?"洛尘皱眉,"省了我慢慢熬。"他说着,瞥了一眼九爷黑透的脸,后半句没敢出口。

"好事?"老头冷笑一声,"你当人家是活菩萨?神念之躯是拿全镇人的魂魄养出来的。七日之后,躯成之日,就是三百口人魂枯之时!你以为人家在帮你开窍?人家是拿全镇的命,给你搭一座桥,桥成之日,桥墩子全抽了,你站在桥上,往哪儿退?"

老头说完,拿眼把两个人挨个扫了一遍。

洛尘的后背贴上柴堆,凉的。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从前他只当自己是个伙计,命是自己的,苦也是自己的。今天有人告诉他,他这条命是三百口人的命垫起来的。

柴房里死一般静。灶膛的火毕剥响了一声。远处街上的说笑声隔着墙传进来,听着像另一个镇子的事。

洛尘想起孙婆的豆腐担子,想起井台上追着人讨糖吃的孩子,喉咙里发干。他把药碗搁回膝盖上,两只手扶稳。

"而且——"老船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用念养出来的记忆,是别人喂给你的。先给你看什么,后给你看什么,全是人家说了算。你想看的说不得给你看,你不想看的,硬往你脑子里灌。等你的记忆拼完,你还是不是洛尘——"

"就得看喂你记忆的人,心有多脏了。"

过了几息,洛尘开口:"所以这几天夜里的水声,是真的。"老船翁点点头,蹲下身,用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的河,又在河心里点了一个点。他拿指甲在那个点上碾了碾:"这就是水里那个影子。三百口人的念,夜夜往这个点上喂。"

九爷缓缓站了起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能破么?"

"破不了局,只能断饵。"老船翁望向镇口的方向,"梦是从镇外进来的,可钓鱼的人就在镇里。找到那个'执竿'的人,杀了他——"

"做不到。"洛尘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他。

"我这几天开耳,听见过那个'执竿'的动静。"洛尘放下药碗,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十九岁的伙计,"他不在别处。他在柳家祖宅的地窖里,借着七份地脉图的桩线布阵。地脉图连着全镇的地气,杀了他,阵是断了,桩线一崩——"

他抬起眼。

"七桩齐断,封印就先塌了。人家把钓竿和封印绑在了一起,鱼和饵,是同一根绳上的。"

九爷一屁股坐回灶前,半天没言语。灶膛里那点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老船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缺牙的嘴漏着风:"行啊。开了耳,就是不一样。你这第一课,老朽就算教成了。"

九爷没笑:"你说得轻巧。"他把烟锅在鞋底又磕了一下,"那可是三百条人命。"老头不接话,指头一捻,把草茎掐成了两截。九爷接着问,"那接下来呢?就任他钓?"

"不。"洛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钓鱼,是因为鱼还没醒。我若在他钓成之前,自己把记忆收回来——他的饵,就全白费了。"

九爷皱眉:"抢在他前头?来得及么?"

"不来得及也得来。"洛尘说。

"你疯了?"老船翁的笑没了,"自己收记忆?碎片散在六道里,你知道在哪儿?怎么收?"

洛尘转过身,后颈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着微红。灶膛里的火没人添,暗了一圈。他这几天夜夜听那个方向,一闭眼就是那条河,河里的金光一粒一粒数得清,觉也睡得极少。起初远,听不真切;今天下午,声音近了,近得像是贴着后脑勺。他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那人要借他的记忆,他就先把记忆抢回来。收得回来收不回来,总得试。

"我知道在哪儿。"他说,"开耳这几天,我一直听得见那个方向。六道碎片里最大的一片,不在别处。"

"在回春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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