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盥洗室三四丈开外,苍野猛地止步。
黑发如长瀑,肤白如羊脂。柔和的下颌线勾勒出俊俏的侧脸弧线,优雅的脖颈修长,延伸至肩颈处,横着一对精致的锁骨,浅窝处还盛着水滴,映射着几点金光。胸肌精瘦健美,一半裸露,一半淹于水中,几朵千日红浮在水面贴在胸前轻轻晃动。
苍野晃了下神。他自小与师父长居谷中,极少与外人接触,即便同是男子,此种场面亦是第一次见,应当非礼勿视。转念又想,伤没好全呢,大白天的沐浴?!
这人真是不知所谓!不知好歹!苍野这下火气更甚,掉头转身。
钟离落感受到来人,转过头开口招呼道:“阿野!你来得正好!”
苍野顿住了脚步。
“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裳,我没衣服穿了!”
苍野黑着脸走了。
他翻出自己一套浅蓝衣袍,一套素色里衣裤送过去。钟离落刚要从浴桶起身,苍野迅速将衣裤搭在衣架上,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经过那个竹筐,苍野停下脚步。半晌,他提起竹筐,折回厨房。这么好的锦鸡,不能糟蹋了。
在厨房忙活的苍野,望见收拾妥当的钟离落走到圆石上坐下,徒手绞干长发。
厨房门窗都很大,方便排炊烟,从里往外看,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浅蓝粗布衣裳束着衣袖,不如他穿着的灰袍宽袖来得飘逸,却显出几分利落飒爽的英气。衣服略短小,露出一小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束裤亦是短了点儿,悬在脚踝上。苍野的目光又落在那脚踝上,细得跟女人似的,白得不像话。
钟离落比师父还高,足足比自己高大半个头。意识到这一点,苍野心生郁闷。
天已暗,主屋侧厅的小桌几上,摆着一锅粟米饭,一盘鸡,一碟冬葵。不待苍野招呼,钟离落闻着香味就自动坐到饭桌旁了。
“咦!不是做烤鸡么?怎么成碎肉了?”眼前这盘荤菜颜色素淡,鸡肉撕成了细条,拌着胡瓜条、葱段,一块鸡骨头都没有。
“爱吃不吃!”苍野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鸡都没皮了,怎么烤!
钟离落夹起一筷子鸡肉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当下食欲大动,一盘鸡肉他扫了大半,又扒了两大碗粟米饭,冬葵是一口没吃。
苍野边吃边暗暗惊奇,这人明明吃得很快,偏偏举止风雅得很,连咀嚼、吞咽都嘴唇紧闭,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饭吃完,还有汤喝,鸡骨架连同当归、黄芪简单熬成汤水,滋补。这人连喝汤都无声无息。
直到这顿晚饭吃完,钟离落才觉着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深夜,苍野坐在矮桌前盯着手中那颗红色药丸。钟离落吃下绿丸子已有三天,是时候了。当下不再犹豫,苍野抬手一抛,把红药丸丢进自己嘴巴咽下。这可是师父花了一年时间才培育出来的蛊,母蛊可通过子蛊控人心神。
小院外有一片菜地,种着瓜蔬。院内有株桃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还有张躺椅。一只大黄狗卧在木屋底层悬空处的粗桩旁,那里是它的窝。天太热它就呆在那儿,凉快时便在院子里各处溜达。
大黄极通灵性,已经熟悉钟离落的气息,既不排斥,也不甚亲近,钟离落好几回“大黄、大黄”地招手唤它过来,它不理。至于苍野说的野猫,从没见过。剩下的那只锦鸡围在小篱笆里,见到钟离落就“咯咯咯”直叫,作势扇着翅膀要冲过来。
“早晚把你也吃了!”钟离落就恐吓一句喝退它。
吃了顿锦鸡肉气力回来许多,钟离落果然日益好转。只是他每天必须打坐一个时辰,体内似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杂乱游走,待到戌时就会积聚到丹田处涨得生疼。仿佛是本能驱使般,他借着连续不断地调整呼吸吐纳,就可化解些许。说来也怪,一番痛苦的打坐后,便会通身舒畅,神清气爽。
这天他打坐完,在桃树下的躺椅上休憩。这棵桃树晚熟,现已是盛夏季节才全部落果,不过树干树枝上已经抽出了许多嫩绿的新芽。
苍野在旁边拿着大剪子专注而娴熟地修剪枝丫,地上掉下了一堆病枝、老枝。钟离落眯着眼,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时不时映在苍野英挺又略显稚气的脸上。钟离落不懂农活,但看着苍野下剪子时那股笃定的利落劲儿,总觉得来年的桃子一定差不了。
钟离落收回目光。阿野救下他已有月余,这小子独居深谷定不寻常,奈何寄人篱下,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自己是谁?谁又要杀自己?可偏偏眼下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出得了谷,必定会再次招来杀身之祸。那支断箭他见过,与他换下来的一身白袍衣物一起,苍野拿给他了。就那身装扮,该是有地位的人,而且身份不低。毫无头绪!钟离落一阵郁闷。
阿野的师父出得了谷,想来医武双全,或许能帮自己恢复。
看来得好好跟阿野聊一聊,这孩子深沉,但到底才十四五岁,得哄一哄、顺一顺。
他掂起一颗石子,翻掌甩了出去,石子疾射而出,打落院墙上爬着的一只小蜘蛛。钟离落若有所思地搓着手指,自己是会功夫的人。上次抛石子打死锦鸡他就意识到了,不过当时体弱,力道有限。
再过几天腿好了,便在谷中转转吧。
深谷空气清新,风凉湿润,炎夏也不会觉得太闷热。钟离落穿着苍野匀给他的深色粗布衣裳,衬得肤如白瓷。
今日破天荒早起,钟离落摘了几个桃子用水仔细洗净,放在小竹篮里,食用了两个便匆匆出门。
深谷密林,到处长满槲栎、毛竹和小灌木丛,满目郁郁葱葱。在这片绿海中,间中冒出几簇山梅花,仿若海浪翻卷起的洁白浪花,甚是幽雅。
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爬兽在低洼处穿行,又有几声脆鸣划破高空,却寻不见鸟儿的踪迹。
谷中有一深溪,水流汨汨,蜿蜒着伸向远处望不见头。
钟离落避溪而行,深入林中。
吃了阿野一只锦鸡,他一直闷闷不乐,抓几只回去给他赔罪。
绕谷搜寻,能够感知其间飞禽走兽不少。可惜这些畜生警觉得紧,难觅踪迹。一个时辰过去,钟离落还是两手空空,袖子、裤腿全被枝叶上的露水打湿。早上信心满满出门,现在已有几分泄气。他找了棵粗大的树干靠着歇脚,琢磨着该怎样才能把锦鸡啊,兔子之类的给引出来。
正思索着,突然头皮炸开、脊背发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钟离落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一颗椭圆的蟒蛇吐着红信子悬在头顶,花褐色的斑纹蛇躯盘着树干。
说时迟那时快!蟒蛇突地一探,前半截身子像松开的弓弦一样弹射而下,直奔钟离落的面门。他本能地往前扑倒翻了个滚,蟒口扑空。
钟离落翻身站定,左右手各扣住一颗石子。
蟒蛇扭身以尾支地,立身而起,再次扑向钟离落。
“咻!”钟离落右手二指夹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飞去,正正钉在蟒蛇左眼上!“噗”的一声闷响,蟒蛇的眼窝涌出暗红血液,顺着鳞片缝隙往下淌。蟒蛇猛地甩头,身体绞成一团,嘶声骤急,头本能地侧歪。
剧痛激得蟒蛇更为凶狠,它扭身张口咬来!
钟离落等的就是这一刻!第二颗石子“咻”地飞出,打入刚张开的蛇口,撞在上颚软肉上。蟒蛇喉头一哽,嘴巴突地合拢,身子随之一缩,冲势顿住。
便是这一顿,钟离落欺身上前,第三颗石子蓄尽全力,照准颈下“七寸”软鳞激射砸下!“咚”一声沉响,蟒蛇头往下坠,粗长的身子软软摊开,尾巴胡乱抽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明明是血腥凶险的一幕,但钟离落出手快如风,既狠且准,偏偏身形飘逸,步法精妙,看着仿若闲庭漫步般优雅。
钟离落瞅瞅大蛇,足有数十斤重,不知肉质口感如何?奈何实在嫌恶这东西长得丑,还有一股浓烈腥臭味,当即就放弃把蛇拖回去的念头。
日渐高挂,热气开始蒸腾,眼看着时辰近午,还是改日再来吧。返回途中,钟离落顺手采摘了些果子,有青红色的,有黄紫色的,兜进怀里,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话说苍野从钟离落起身就已知晓,只不去答理他,自顾自地盘膝练功。到了巳时方才出屋走下来,院落安静。
像是想起了什么,苍野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觉不错。
不知钟离落吃下的绿丸子,效果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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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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