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灭银河

第二天早晨,开往工作室的路上,祝昙向凌柏下发通知:“过几天不用上班了,你老板准备炒你鱿鱼。”

“啊?”凌柏惊讶大喊声霎时盖过音乐,“我哪里不合老板心意了?”

“你老板被炒鱿鱼了,”祝昙微笑,“你负连带责任。所以说,慧眼识珠很重要。跟人要跟对,选择不对,努力白费。”

趁红灯时凌柏快速鼓掌,憨态可掬如聪明海豹:“他们眼盲心瞎。事已至此,只能祝我老板脱离苦海,走向春山。”

祝昙把头瞥向窗外,小声嘟囔:“还老板呢……”

“可不是嘛。”凌柏一脚油门,排在队伍第一的车压着绿灯飞驰冲出,“跟对人,这不是正跟着呢吗?我完全谨遵老板指示。我又不是你们公司雇的,我是我老板的专属人力。”

“我谢谢你,”祝昙笑起来,“你老板真不地道,说是一人之下,其实是让你做光杆司令。”

凌柏抬了抬下巴高声责怪,更像炫耀:“对,我老板还给我设竞业限制,禁止我为其他人效力。”

“我没说过。”祝昙觉得冤枉极了,连忙辩解。这话都是凌柏说的,他本人从来没有这么大言不惭讲过这些话。

“没说过吗?那你也有的,”凌柏扬了扬下巴,又一字一字强调一遍,“你就是有。”

什么叫也有的?是让他签字画押了,还是给他设惊天赔款了?

祝昙细细反思了一阵,他大概没说过或做过什么,表现出占有欲的、排他性的、会令他误会的话。

也不叫误会。

是祝昙自认为很小心,没说过什么吐露真心的、难以自抑的、让他不要离开、不要把精力分在给予他人关注上之类的话。

他还没这么胆大包天,也没这么肆无忌惮。

为了给自己的防护系统再添一层保护壳,祝昙用鼻子哼了一声,根本不给他面子地讲:“我当初就没想招你。”

凌柏安静了一会儿,说道:“那我还得多多努力才行。”

工作室给了祝昙大概两周时间,允许他整理好过去的工作成果,打几个漂亮的压缩包,再最后上交两份交接文件。

在余下的日子里,祝昙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办公室里敲键盘上。

他在沈梵艺术咨询工作室里工作了一年,在实习期里本来就算很长。

加上祝昙完全是工作狂类型,一年干出三年效果。

不管最后离开的原因是什么,祝昙也想好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毕竟为了研究藏品背景,翻资料翻到不自觉掉眼泪,为了把介绍讲得生动一字不差,熬一整个大夜,为了做好收藏策略建议和项目方案,改出数十个渐渐精进的版本,这些日子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翻看着一列一列命名整齐的文件,像一幢幢躺下来的辉煌高楼。

过去,他工作到疲倦时,从办公室往窗外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高楼里有无数盏灯,每盏灯下照着一些人,才组成远远望去时的银河。

少了谁,这条银河都不会熄灭。

祝昙本该遗憾,到了临别时却只觉得释然。在广袤天地里他只是沧海一粟,既然无奈,也不必对自己报有创世神般的苛求。

他性格温和,但并非软弱。从小磕磕绊绊,便不缺破而立之的勇气。

不过是从头再来。

在祝昙离职的倒数第二天,接近下班时间,各路同事均在忙碌,开会、请假或处理外务,留下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祝昙。

祝昙就把自己整理报告的位置挪到了进门处的茶几上。

一个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进来了。他穿着休闲,衬衫搭深灰色牛仔夹克,不是那种西装革履的精英范,正在四处观察。

长相很陌生,应该是第一次来。

没有其他人在,祝昙只能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您好,先生。欢迎,请问是来拜访哪位同事吗?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男人像是才看到突然冒出来的祝昙:“啊,不是的。在这边上班,经常路过。看这里挺特别,今天没什么事,就进来看看。你们这儿是……卖装饰品的?”

祝昙对来者在这方面的了解大致了然,温和解释道:“我们这边是做艺术咨询,主要提供收藏和空间陈设上的建议。您今天来,是有什么特别想了解的吗?”

男人笑了笑:“这么正式啊?我就是想给我太太买点小物件,在房间或者客厅放一放,她看着顺眼、开心就行。你们这儿有现成的吗,我看看?”

祝昙拉出椅子,不动声色地取出两本案例册,放在手边:“先生,您请坐。给太太选礼物,这份心意本身已经很珍贵。这样吧,您愿不愿意先和我聊聊您太太?或者,您家的设计是什么样的风格?”

男人并不拘束地坐下,抱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肘上来回点:“她啊……平时也忙,回家倒是挺安静,有时候会看看书。家里装修得简单,浅色调,墙面、桌面还有一些角落看着比较空。”

祝昙一边点头,一边认认真真倾听着,手指摩挲着案例册的边缘。

他有点紧张。因为这段时间他几乎都闷头打字,要沟通的活几乎都交接给其他同事完成,今天这一出算是赶鸭子上架。

但也没办法。好在这两本案例册,他直接都细细研究过,看着图片就能把上面的介绍背得**不离十,还额外补充过笔记。

他听完男人的话,点了点头:“明白了,您太太喜静,主要目的是作为装饰点缀,那能融入生活环境、不喧宾夺主的作品更适合您。通常我们不直接展示现成的作品,不过既然您来了,我就以您刚刚提到的家里那面空墙为例,简单说说我们的工作?就当一次轻松的聊天。”

男人同意了,听见祝昙追问如何称呼。他说:“我姓梁。”

祝昙把那本案例册翻到扉页:“梁先生,假设我们面对那面墙,您希望您的太太每天看到的那样东西,能带给她什么样的感受?比如说,宁静?喜悦?”

“这个……没多想过,”梁先生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家的话,还是安心和幸福吧?”

“明白,方向非常清晰,”祝昙不用看,准确地在案例册中翻找,同时专注地看向梁先生,“那接下来,我们就要用适当的材质和色彩,找到您所说的那种感觉。”

“比如,温润的纸本水墨,或者细腻的羊毛雕塑。”

祝昙将两页内容翻看给梁先生,注意到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名为《云端幽谷》的羊毛雕塑页面上。

“这件作品,来自冰岛一位名做涅瑞达的艺术家。她擅长使用羊毛、丝绸等天然纤维进行创作,作品多探讨‘记忆中的自然’,因而在描绘自然风光时,常常融入许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作品用色柔和细腻,在精巧有趣的同时,不至于带来过分夸张的前卫感。”

那件温柔的、米白色与浅灰色、低饱和的蓝与绿交融的羊毛雕塑图片立在画面中央。

从上往下看去,分别是凝固的天空与柔软云朵、漫山绿意与点缀其中的花朵、风化的岩石。

在光线的照射下,纤维的细腻带来丝缎般的柔和光泽。

祝昙为梁先生解答了些诸如细节、尺寸的问题,中间又闲扯些关于他的妻子、孩子的话题。

对方开怀大笑,仿若微醺,最终才聊起价格。

祝昙报了价,并解释道:“这件作品目前在雷克雅未克的工作室,我们和艺术家建立了合作,可远程确认品相,运输周期约4-6周。”

梁先生看了一眼表,皱了皱眉:“原来这么讲究。行,我大概懂了,那我们约个后续时间?”

祝昙递过名片:“如果您想进一步了解,我们可以约一个正式的时间,由我们同事带一些更符合您需求的作品资料,去您办公室或者我们这里慢慢聊。您也可以和太太聊聊,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我也是想让我太太自己看看,”梁先生本已接过名片起身,又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祝顾问不接手后续?我是觉得跟你聊比较舒心。”

祝昙第一次因没接上问题而滞住:“这……”

“我们大概约下周吧,回去我再联系你确定时间。”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祝昙跟在他身侧送行。

“只能是你来啊,别几手交接最后找不到负责人。”梁先生突然又发话。

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当面推辞。

祝昙只好点头笑道:“当然,我们肯定尽力按您需求安排。”

“你面相很好。”梁先生刚走出门,又蹦出来一句。

祝昙心里:?

稍微有点年纪的人是爱说这种话,但这又不是走亲戚,更不是攀附关系,何必用这种带点玄学的方式称赞。

“看着亲近,”梁先生补充,“你和我女儿长得有点像,眼睛都很亮。”

祝昙揣测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也许是一种客套。但梁先生是客人,并没有客套的必要。

又或者,是在说他长得像女孩子。

类似的话,祝昙不是第一次听了。虽然,事实上,他长得并不真的就像女孩儿。

祝昙皮肤白,眼睛大而眼角弧度漂亮,下颌又窄,存在一些比较刻板的、被认为更加偏女性化的特征。

但整体上看,依然应该被称作精致秀气的少年长相。

总之,梁先生无心一言,也不必过多考究。能将他人与自己的孩子做比,无论如何不会对那人抱有什么恶意。

祝昙发自内心地对他微笑:“您因此更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凌柏来接他下班,看见祝昙一脸奇怪表情,既明朗又困惑,上车后,还不停地朝车窗玻璃上皱着眉看。

“看什么呢?”凌柏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背后响起,“今天突然臭美什么。”

祝昙手攥成拳,按了按眉骨和眼眶,一点疼痛从眼周传来:“……那倒没有。”

“臭美一点也可以,”前方红灯,凌柏踩刹车,看向还盯着车窗玻璃的祝昙,“来,转过来我看看?”

祝昙乖乖转头,凌柏凑过去,从发顶开始检查,到眉梢,到睫毛再到眼角,然后是鼻梁、鼻尖,看上去很柔软的浅色玫瑰花瓣似的嘴唇,以及弧度微弯的唇角。

客观上,他被这视线占了个全的便宜,直愣愣盯着对方眼睛的祝昙才终于醒过来:“干嘛呢,没见过啊。”

凌柏转回去,盯着前方的绿灯:“算了,还是别臭美了。”

祝昙无言:“好赖话都给你说了。”

凌柏正色:“都那么好看了,给别人留点活路,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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