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隔墙有耳

凌柏知道杨清雪,也知道当年是她的离开,才让祝昙从欣欣向荣的大城市离开,来到了泓城。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她怎么样?”

“她和梁渡舟在一起,看起来应该过得挺幸福。”

“那你怎么样?”凌柏顺着他的怀抱,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知道,”祝昙把手在凌柏怀里松了松,才突然觉得不妥当似的从他怀里落出来,“我最想她出现的时候,她不在。这么久了,我都快要忘记她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了。”

“那大概是多久?”

“什么?”

“你和妈妈分开多久,你才习惯没有她?”

“可能六年吧,我上完初中、高中,可以逃离祝平之后,就终于没有总是想起她了。”

“那你已经学会自己生活很久了,对不对?”

凌柏被祝昙松开,于是人也站离了路灯的光束里,没有了阻隔,祝昙重新被光线笼罩。

“是啊,已经很久了。”

凌柏把手放在祝昙面前,祝昙顺势就把手搭了上去。

“都那么久了。那不管你以后是想让她重新回到你的生活里,还是从此以后依然不要再见面,都是你可以选择、可以妥善处理的可能性,对吗?”

祝昙低低地应:“嗯。”

“那你就不要再那么难过了,好不好?以前的路是他们推你走的,以后的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祝昙被这话逗得想哭又想笑,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弯弯曲曲的应答:“……嗯。”

“好了,一直哭,肿得脸上只剩两只大眼睛了。”

“你是在夸我吗?”祝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夸你呢,夸你长得了不起。”

凌柏牵过他那只擦过眼泪的手,从那条逼仄的小巷里走出来。

小巷外面是一条热热闹闹的小吃街,街道像一把尺子,店铺划出一个又一个小格子,整条街道像跳房子的路线图。

每间店铺都很小,规规矩矩的,向内纵深感很强,又向街道上延伸出桌椅,随着夜深而春笋般和座位上吃宵夜的大学生们一起长出来。

祝昙的手在凌柏手心里动了动,凌柏又把手握紧,让他没法在里面松松垮垮地晃来晃去:“这么多人,你别丢了。”

“……你幼稚不幼稚。”

“不幼稚,”凌柏顺势又握紧了他的手,“人会突然消失的可能性,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别偷换概念,”祝昙象征性地抽了抽手,“大活人在大马路上走,总不能突然消失吧。”

凌柏敏锐地问:“我偷换什么概念了?”

祝昙反问:“没有吗?”

凌柏拽着祝昙在街尾的一家糖水店里坐下,在桌面上扫了码,把手机推到桌对面的祝昙跟前:“没有,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嗯,那你喝什么?”祝昙把凌柏的手机接过来,“意思就是,还有一种突然消失。可能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一切风平浪静好端端的。但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害对方不高兴了,人家就早就规划着要走。等人真的离开那天,对我来说,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地凭空把我丢下了。”

凌柏没出声,只是用口型示意祝昙什么都行。

“那点个木薯糖水吧,上面挂着呢,这家招牌,”祝昙手指往旁撇,指了一下墙上的彩色涂鸦,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比如说,我妈妈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情况。”

凌柏噎住了,他本想再迂回地讲祝昙说的是谁,又或者直白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指桑骂槐,毕竟在凌柏的记忆里,他从未做过祝昙口中指控的事。

凌柏的心脏几乎要拍案而起,向祝昙诘问,你是在自我介绍吗?终于想起有一天要坦诚剖白吗?

结果对方像个浇花的喷水壶,呲啦呲啦喷出圆锥形的水雾,落在阳光下的青翠叶片和透明花瓣上,顺带在空中留下一弯转瞬即逝但岁月静好的彩虹。

你看,我讲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我的痛苦,我的真心。至于你,还有什么想说,都得斟酌斟酌。

多么大方坦荡,多么难以招架。

凌柏安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接过祝昙递过来的手机:“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能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再追问,店员用瓷盘端着瓷碗,白瓷碗装着木薯糖水放上桌。

木薯橙黄晶莹,糖水顺滑透亮。凌柏问祝昙:“只点了一碗吗?”

“嗯,给你点的,刚问了你要喝什么。”

“你就只帮我点,这么乐于助人。”

糖水在桌子正中间,祝昙用手背把碗推过去。

凌柏也不客气地拿起瓷勺,吃了一口。

“很甜,”凌柏又把碗推过去,“肯定是你喜欢的口味。”

凌柏本来以为祝昙会别扭地瞪他一眼,然后说他不喝,又把碗推到自己面前。

结果祝昙挺镇定地伸出手,捉着瓷盘边缘,把碗挪到自己眼前,拿起同一个白瓷勺,舀了一口,顺着勺端舌尖一碰,把木薯和糖水都送进口中。

凌柏又呆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凌柏一身黑色oversizeT恤加工装裤,除了身高和长相惹眼,但坐在角落位置偏着脸,完美融入周围的大学生。

祝昙则坐得板板正正的,衬衫在身上修身但有弧度,直到腰际时被收起一个窄窄的弧度。吃东西时不弯腰、不伸脖子,只是上半身微微倾出个优雅的弧度,一只手拿勺子,另一手拿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漂亮得像画册上精心剪下来的插图。

凌柏坐在祝昙对面,看着那碗说是点给他的糖水,在祝昙低下头时一点点变少,看祝昙抬起头时,唇角那点甜蜜的糖渍,看他粉色的舌尖在唇边,猫儿似的一卷。

祝昙自顾自地喝饱了,抬起脸托着腮,慢悠悠地冲凌柏眨了眨眼睛:“好了。”

凌柏的坐姿很随性,背向后靠着椅背,却突然意识到他看人的眼神已经不知不觉中堪称野蛮,像只潜伏着正盯准猎物的捕食者。

祝昙的声音像天国诗篇、圣水甘霖,从头浇下来,凌柏又立即变得温驯:“那我先送你回学校,不早了,你今天又碰上这么一堆事,早点回去休息吧。”

“确实不早了,”祝昙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店内的时钟,竟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但店里学生依然热闹,他没太察觉,“那你呢?”

凌柏很迟钝:“我怎么了?”

“你现在回去也太晚了吧?真对不起,我今天这堆事,把你给折腾了大半天,麻烦你了。”

“没关系啊,”凌柏立即展示风度,“这有什么的,反正最近我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正事。”

祝昙循循善诱:“但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好,我也不放心。”

凌柏仿佛能听懂这话,但斟酌着该怎么回应才不太冒失,又听见祝昙说:“就在这附近休息一晚上吧,房间我订好了。”

“好啊,那我也不推辞了。小祝同学都盛情邀请了,那我送完你就——”

祝昙把手机屏幕转向凌柏,伸直手臂,屏幕散发出白光,照得凌柏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把后几个字咽回肚子里。

「豪华双床房」这个标题,像一匹活蹦乱跳的小鹿,跃进凌柏胸腔里。

「豪华」这个词被酒店用多了,倒也未必是真的金碧辉煌或光华璀璨,「双床房」也没什么了不起,各睡各的,中间隔一床头柜的过道,也不至于真产生什么危险距离。

但对凌柏来说,和祝昙住同一间房,还是“开房”,光是想到这个定义,就足够他恍惚得飘飘然了。

“嗒!”祝昙伸出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走吧,”祝昙站起身,冲还在位置上直勾勾盯着他看的凌柏勾勾手掌,“再不走就真的晚了。”

办入住时,前台没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附近大学生谈恋爱不少见,年轻人谈恋爱的组合也是五花八门,但两个长相过于出众、穿着格格不入的,还是被多投去了几分探究眼神。

好不容易进了房间,开灯、关门,所有事情都被隔绝在门外,两个人立在门口时,祝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无措。

虽然今天这场是祝昙自己招惹的,但显然也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两个人理智回合制在线,凌柏进门后倒是沉着坦荡起来,用拇指蹭了下祝昙的眼角,指挥道:“今天在外面哭得灰头土脸,脸上还有痕呢,先去把澡洗了。”

祝昙也不推辞,乖乖地钻进浴室。浴室墙壁是磨砂玻璃,倒不至于透出人影,但声音很清晰。

凌柏听见他先打开水龙头,漱了口,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接着,玻璃从里面被敲响,发出闷闷的低沉声音,祝昙的声音也闷闷的:“凌柏,我们没有换洗衣服。”

“喔,”凌柏回应,“没关系,你先洗着,我外卖叫点一次性的,一会儿给你拿。”

里面没声了,接着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凌柏买了两套一次性桑拿服,还有毛巾之类的其他日用品,外卖二十多分钟就送到了,由机器人送到房间门口,凌柏心情挺好地挥手跟它告别。

浴室里水声也停了,推拉门上并没有锁,但凌柏还是敲响浴室门。

门从内被拉开,里面的人躲在门背后,凌柏站在墙壁一侧,视线和门缝礼貌地垂直错开。

但他依然能看到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臂,因为挂着水而白得近乎透明,由于看不见而左右摸索着。

凌柏把手里的东西迎上去,那只手终于摸到目标,迅速地抽了回去。

凌柏也收回手。

手背上,还有另一只手不小心落下的水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隔墙有耳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