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仍是火光冲天,滋滋火舌舔舐中毒般翠绿的天际,外焰在浓烟雾裹中翩舞,几近将整个校园吞噬,在黎明寂静时,街上无人,唯有绿阳从道路尽头缓缓压来。
热浪席卷而来,梅若惜脸上沁出滴滴汗珠,串点成线,汩汩流下,等反应过来,全身上下已如汗蒸一般,潮湿粘稠;
浓浓黑烟轰鸣,空气也如在微波炉里,热量如针扎在呼吸道中。
梅若惜扶着头,因为有些窒息,按着沈诚的肩头,扶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眼发酸,被熏得泪水涟涟,混着汗液滴砸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抗。
“该躲一躲了,再看就要死掉了……”
梅若惜低着头,视线模糊,一夜未睡的疲倦感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只得靠着白墙,微微喘息,迈不开一步。
“太阳、太阳……”
楼顶已如火场无异,烟熏火燎,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坐着看那么久,明明刚刚还在隔岸观火、谈笑风生,怎么就像是坐了几个小时?
在黑烟里熏了好一阵子。
求生意志催促着梅若惜赶快离开。
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视线一片模糊,隐隐看到西方初阳的光亮,便向着那生机盎然的亮光走去。
每一步有如刀割,梅若惜脑子如被溶解成了浆糊,只能昏昏沉沉地重复着,
“要赶快走、要赶快走……”
她疲惫脱力得莫名其妙,突然浓烟袭来,突然烟熏火燎……
指甲扣住石灰墙,如同攀岩般头死死贴着墙面移动,
一步、一步……
终于爬进了楼道!
随着相对清新的空气吸入头颅,梅若惜意识渐渐恢复一些,但眼睛仍然痛得厉害,眼皮像有火烧,肿得睁不开;太阳穴突突直撞,心脏跳得胸腔疼痛;校服紧贴肌肤,如同水洗。
她几乎抬不起胳膊,更不用说站立,几乎是瘫软在地面上。
黑烟滚滚向楼道内侵占,梅若惜咬咬牙,顾不上手臂的痉挛,再一次调动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向里挪动,从楼梯上翻身滚下。
鲜血氤氲开来,疼痛驱散了脑中的雾气,叫她清醒了一些。
“沈诚去哪了?”
梅若惜动弹不得,但头脑格外活动,迅速开始复盘刚刚这短短一段时间。
“明明在我们说完话,大火都还没有烧过来
我站起来时,好像就是扶着沈诚起身的,那时烟雾只是吹来薄薄一层
然后,突然火势大了,但我就像站了好一阵子,他也是那时没了踪影……”
现在的情况太奇怪了一些,冰棒棍也不见了,小马扎好像也凭空消失,起身时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
所有,都发生在“太阳”一词之后。
梅若惜转动眼珠,瞥见透过楼梯间窗户玻璃投下的一缕金黄的阳光,耳畔皆是自己心跳在空间中的回声。
渐渐,在失血的发冷中,梅若惜顺从疲惫睡意,阖上了眼睛。
“嘿,醒了?”
梅若惜缓缓睁眼,感到一阵燥热,原来自己正裹着毛茸茸的厚毯子,被安安稳稳地放置在洒满阳光的阳台的躺椅上,旁边正是沈诚。
“你是把我拉上私闯民宅吗?”
梅若惜拉下毯子,一把甩在地上,但因为仍然脱力,所以动作反而像戏台上的装腔作势。
她想起身,但也站不起来,躺椅中也算舒适,于是只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就在这栋楼的高层某一户。
沈诚不回答她,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懒懒地伸展伸展胳膊,随意地指向玻璃外,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说道:
“你看外面多热闹。”
梅若惜转过头来,果然看到街上已经拉上了警戒线,一辆俩消防车、警车驶进,一批批公务人员下车驱离看热闹的人群,但仍然是杯水车薪——
正是上学时间,本不宽阔的街道现在更是摩肩接踵,汽车鸣笛,行人踮着脚尖朝里望,家长更是议论纷纷,一片嘈杂中几声学生的惊呼格外刺耳。
梅若惜很惊讶,这火势不减反增,教学楼里到底有多少卷子堆积,大概抵得上AUS的一场山火了。
沈诚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后,朝梅若惜背手弯腰,笑问道:
“到我家坐坐?就在这栋楼。”
“不了,我闻不惯石楠花。”
“请相信我的意志坚如磐石,而且请你喝果茶。”
“却之不恭。”
“三生有幸。”
梅若“噗嗤”一声笑了,反正自己已经在他家了,往好处想,自己至少没有犯下私闯民宅的大罪。
现在,沉醉在这份恐惧与兴奋的激动当中,什么闹心事她都不想再考虑了,甚至懒得再去质问沈诚,反正不会有什么结果。
屋外人声鼎沸,屋里只有沈诚走动的声音。
梅若惜不由得安心下来,好似刚刚艰难逃生的不是自己。
“谁知道呢?今天最好再循环一次,如果不,我可就前途尽毁了。”
梅若惜惬意地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俯视下面的匆匆碌碌,心里盘算着:
“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好了,以后不会再做了。”
正想着,沈诚从后面冒了出来,递过一杯绿茶,梅若惜自然接过,浅啜一口。
着实是一杯浓茶,苦得舌尖发涩,但也的确醒脑。
梅若惜起身,一转眼发现沈诚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房间里的确整洁,几乎称得上是一尘不染。
不止平常打扫的成果,柜橱上的插花也显然是今早新换的。
“你爸妈听到学校消息回家,怎么办?”
梅若惜跨过房间,自觉地走向鞋柜,套上浅蓝色的鞋套后,看着空荡荡的鞋柜,朝房间里不知在哪里的沈诚喊道。
“稍安勿躁,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不用担心空手来的事情。你去沙发坐着,我端给你早饭。”
沈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仍旧带着他欠打的语气,都能想象到他脸上讨揍的笑容。
梅若惜干呕一声,但还是照办坐到沙发上,她仍然有些疲惫,毕竟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进化掉睡眠的合格高中生。
她摸着沙发皮,冰冰凉凉的,面前的茶几也是光洁鉴面,与暗光的大理石地板相得益彰。
“不对!”
梅若惜心脏恨恨一垂,突然间再次意识到沈诚仍然是不可信的。
整栋房子整洁得不对劲,既没有男高独居的痕迹,也没有无人居住的落尘,尤其是进门那瓶新鲜的插花,即使是循环,一个高三生怎么可能会有时间去这样细致地打扫整间屋子?
顿时,因为共犯而建立起的那一点信任土崩瓦解,梅若惜心里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只是一个超自然的恶作剧,说不定现在自己已经犯下私闯民宅的大罪!一旦今天真正结束,自己的档案将不再清白,自己不能高考、不能考研、甚至不能考公!
“来,吃菠萝。”
正想着,梅若惜被沈诚再次的突然出现一惊,才发现沈诚端着一盘被用切西瓜方式切出来的菠萝瓣出来,直接坐在自己身边像吃西瓜一样啃起来。
她默默地盯着这一块块显然没有泡过盐水的菠萝,就像看刀子一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刚刚正快猜想到是沈诚可能在茶里下药,但没想到他端出来一盘刀子出来玩请君入瓮。
“怎么不吃?早饭对身体很重要的,多少吃点吧。”
“这一盘,是我吃菠萝,还是菠萝吃我?”
“哦,原来你不爱吃菠萝。”
“喜欢吃没用盐泡的菠萝的人,应该是不喜欢活着吧。”
沈诚没搭话,一口啃完一块后,随手把果皮扔到客厅空荡荡的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
“我去换衣服,你放心吃,吃好放着就行。”
梅若惜瞧瞧那一盘黄色强酸,嘴里已经隐隐幻痛,再想到“早饭”和“菠萝”两个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肯定语句,忍不住头疼起来,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和怎样一种生物沟通。
她抬头看到电视机上方的小摆钟,时针正指向6点——是自己平日出门上学的时间,果然回味出了煎包的味道,也嗅到了身上校服隐隐的洗衣液味道,是祖母每晚洗好,提前烘干的。
“这才是早餐该吃的啊,哪能吃菠萝呢?”
梅若惜不再折磨自己的神经,干脆肆无忌惮地瘫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嘈杂反而有些舒心,至少她不用再做那张数学卷子了。
“数学、数学,真该杀啊!如果我是数学天才,我哪里舍得烧自己的高中?高中生活肯定会是我的人生高光开始,然后在回忆录中大书特书……归根到底,是数学烧了学校。”
梅若惜正想着,略略猥琐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外面的人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有人吗?沈先生在家吗?”
梅若惜揉揉眼睛,一看时间,自己竟在这没出息的幻想中耽溺了整整一小时!
“真是疯了,时间这样过,拯救世界不会还要学量子力学吧?”
梅若惜喃喃自语,一歪头,看见沈诚正坐在一旁淡定地喝茶,似乎听不到愈来愈急促的敲门声,有点无语地闭上眼睛,说道:
“来收你来了,还喝。”
“你怎么知道?”
沈诚挑挑眉,仍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模样,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
但也的确如此,这样的一天能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在明天还会重演。
想到这里,梅若惜垂下眼,看看自己的左手还在痉挛当中,但也无所谓地移开视线,顺着沈诚放下茶杯,起身开门的方向,去端详门口那束新鲜的插花。
顿时,屋子里涌进七八个穿不同制服的大汉和三四名女警,一言不发,“嘭”地一声关门锁门,行动迅速,占进了每一个房间,如鹰寻兔子似的搜查起来。
为首的警官是一个中年女人,高高的个头,宽肩窄脸,身着制服,右肩别着一个对讲机,还未进门就示意其他警官立刻上前把梅若惜和沈诚分隔开来。
警官也不说话,一步一步走进来,像教导主任抓迟到一样盯着这两个高中生。
她十余年的职业生涯写在她严肃的脸上,坦然冷静中显示她见过不少犯事的未成年人。
面对这两个孩子淡定的表现,她不是非常惊讶——能做出这种事的,自然不会是正常学生。
现在证据确凿,监控清清楚楚,但其中疑点重重是她始料未及的。
“报告,无异常!”
警官听到报告后,并没有反应,依旧死死盯着这两个学生。
客厅人满为患,显得局促,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外面声音逐渐平息,屋内每个人的影子都在灯光下凝固。
她仍在观察,但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便主动掏证展示,开口道:
“我是刘警官,有事情需要向你们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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