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狼的反应速度,比顶尖的运动员还要快一倍。
手持猎枪的男人听见耳畔略过一阵风,他还没有意识到袭击已经发生了,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以一种无法逆转的方式倾斜。
双目中倒映出猛兽杀意波动的瞳孔,男人抄起猎枪的动作在兰殊眼里仿佛开了慢动作。
太慢了。
咔嚓。
男人感觉到自己脖颈处有什么东西断掉了,热流从破开的血管里喷涌而出。
应声倒地。
两个同伙看清那头巨狼时,猎枪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其中一个男人和庄岚同时扑向了枪,他们打起女人来毫不手软,一胳膊肘就拐在庄岚鼻梁上。
她登时鼻血如注。痛得睁不开眼。
而另一边,另一个男人也反应过来,得抢到枪。
没有子弹,人在狼面前就是一块跑不远的烂肉。
于是他也乘胜追击,伸手要去拉扯庄岚,就在这时,从同伙身上下来的兰殊闻到空气中腥甜的锈味。
他们把她弄伤了。
“咔嚓。”
“啊啊啊啊——!!!”男人伸出的手腕被咬住,巨狼一张嘴,几乎把他整只手连同手臂全部吞掉。
他用尽全身力气翻滚,试图把身上的巨狼甩掉,却感觉到手腕上越来越极端的痛感。
这头狼,就像,就像传说中的山神一样,带着雷霆之怒,撕扯着他的手。
他意识到,他很快就要失去这只手了。
“啪!”一个空中陷阱从天而降,笼罩了男人和兰殊,把他们俩同时笼罩,提到半空。
一人一狼登时都失去了重心,在里面挣扎不得。
这是盗猎分子提前埋伏好的吊网,这种坚固的工用尼龙绳不管怎么挣扎都不会断,相反,挣扎得越激烈,它缠绕得更紧。
一人一狼的重量同时被挤压在一起,粗/壮的树干表皮被尼龙绳迅速划破,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就给了和庄岚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可乘之机。
他发现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上来就开打。
看上去身材娇小,挨了他不少拳脚,不肯松手,也不肯逃跑。
下手还很歹毒,专挖他的眼睛,踹他的下半身。
男人被彻底激怒,使出全身气力钳制住庄岚,他居高临下盯着庄岚的脸。
啊——想起来了。
“我认识你。”男人露出了庄岚最憎恶的笑容。
那张出类拔萃的脸,印在乌曲涅进步人士墙上的女人,每一次跟着巡卫队收缴走他们抓来的野生动物,就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扫过他们。
他被森林警卫局抓进去的日子里,日日夜夜都盯着这张脸。
那种误以为自己已经凌驾于她,傲慢又卑鄙的笑容。
她的指甲被划破,形成尖利的缺口,庄岚看似浑身脱力,放弃挣扎。
在男人放松警惕,准备好生嘲弄她一番时,庄岚眼疾手快,尖利的手指直捣眼珠子,男人下意识吃痛松手,发出惨叫。
只差一点点,庄岚就要把他掏个半瞎了。
脑袋被枪把用力击打,男人在地上打滚,等到他视线恢复时。
庄岚已经站在他头上,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他脑门中间。
“带路。”
庄岚的嘴角已经破了,而她视而不见。
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手快断掉的男人和脖子快断掉的男人被丢在原地,受伤程度最轻的,就是那个爱拍短视频的网瘾青年,半只眼睛已经睁不开。
他是几人中最年轻的那个。
庄岚和兰殊坐在后排,猎枪顶着他的脑袋。
“你们有几个人?”
“我哪里知道有多少人,我一个帮忙做事情的。来多少人,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男人鼻青脸肿,通过后视镜看兰殊。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网里的巨狼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长着一对狼的眼睛,张开嘴,里面隐藏着极深的獠牙。
他曾经是有信仰的,赚钱的时候,可以短暂忘记信仰。
可今天,神迹真真正正发生在他面前。
利益就像被戳破的华美泡泡。
根深在乌曲涅人心中的山神信仰,让他重拾起敬畏之心。
庄岚问什么,他就老实答什么。
他以为自己就像迷途知返的孩子,在用诚实换取回到母神怀抱的资格。
“我跟他们不一样。”那男人忽然像是想在神明面前证明什么一样,他回过头来,那只被挖得血红血红的眼珠子虔诚地望着兰殊。
“我只是帮忙运货,我从来不杀生。”
兰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求助似地又看向庄岚。
乌曲涅太穷了。
哪怕如庄岚这样在同龄人眼中如同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在乌曲涅都算得上富足小康。
神山太遥远了,只有贫穷是具体的。
庄岚哑声开口:“好好开车。”
男子怔愣片刻,回过头去开车。
路上,他竟然开始哭起来,仿佛车后座坐的是来收他的牛头马面。
“我会下地狱吗?”
他哭得浑身发抖。
兰殊觉得可笑。
以他的个性,他会毫不犹豫碾碎这个人的希望。
你当然会下地狱。
那些被你扒皮抽筋,被你杀光族群的动物会押送你,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无穷无尽地受苦。
你这样的人,当然会下地狱了。
他的鼻涕挂在黝黑的脸上,眼泪混着眼珠里的血一起流出来。
“你不是想忏悔吗?”
不远处就是盗猎分子藏匿的山洞,庄岚忽而开口:“现在就是你验证自己信仰的时候。”
鲜血混着净水蜿蜒漫出山洞。
残酷的冬日,年迈的老狼会被逐出族群,一路流浪,走向柏油马路。
有时候,这些路过的庞然大物会停下来,摇下车窗,从里面抖落些吃的。
有时候,车窗摇下来,对准它们的,是盗猎分子的微笑,他们举起黑洞洞的枪口。
两个老妇在死狼身上施展她们杀羊的刀工,她们之间很沉默,偶尔会聊聊手里这头狼:“这么老了,皮都没有光了,也卖不到几个钱。”
“欸,你来啦。”其中一个老妇抬头,露出和善的微笑。
另一个说:“听说你们遇到熊瞎子咯,好大一只哦。”
忽然,老妇看见,男人的脸上全是伤,她有些愕然,再一转头,一支枪口对着她。
庄岚轻声:“出去站着。”
大部分来帮忙剥皮的,都是穷苦的本地人,对于他们而言,这还是件挺美的差事。
沿途遇到的,得有十几个人,没有武器,全被赶出去了。
甚至有几个不是第一次被森林警卫局抓到,连挣扎都不挣扎了,直接双手抱头蹲下。
笼子里的狼见到兰殊,都认出了他。
不管是人还是狼,山神一脉的气味不会变。它们本来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下去。
兰殊看见旁边已经被扒皮扒到一半的同伴,他做狼的时候,族群兴旺,食物充足,被他保护得很好,甚至有过一年诞生出了三窝狼崽子的盛况。
而他变成人以后,失去领导和庇佑的狼群逐渐出现不同的分支,以至于这群人,区区这群老东西,就可以屠杀它们。
兰殊看向那几个剥皮的当地人,脸色枯瘦,表情麻木,连恐惧,内疚都没有。
他想要拧断他们的脖子。
庄岚感觉到兰殊身上蔓延的杀意。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心贴着兰殊滚烫的手背,轻轻拢入掌心,十指紧扣。
烈火骤然平息。
洞穴深处,没有什么光,男人止步于此,他回过头,轻声说:“他就在里面。”
这其实是个冒险之举,若男人临时叛变,外面的当地人和里面的持枪歹徒就会前后夹击。
事实上,山洞最深处,抽着旱烟的老者也的确察觉到了外面忽然的安静。
他苍老的声音嘱托手下:“出去看看。”
那人把枪提起来,慢悠悠往外走。
再缓步退回来。
光线不足的洞里,映照着几十双绿盈盈的,映着杀光的眼睛。
狼,全部被放出来了。
“这……这是咋回事。”那人提枪就要杀,几十头狼却一拥而上,如同漩涡吞噬一般冲进山洞,其中为首的,就是一只金眼狼王。
他气势逼人,扑上前张嘴咬断了盗猎者持枪的手,燃起了狼群的斗志,灰色的血海将他们卷入其中,只有庄岚独善其身。
她提着从盗猎者手里抢过来的猎枪,一步步走向老者。
他老了,跑不动了。
庄岚低头,老者的裤子已经尿湿了。
“你这么老了,还在干这个。”庄岚抬起头,把视线从秽物上移开。
老者用乌曲涅语颤抖:“我做这个……做了一辈子,为这个坐牢,也坐了一辈子……”
庄岚勾起嘴角:“是吗?”
老者混浊的眼睛在看清庄岚的脸后,忽然往后一震,大抵是有什么回忆忽然刺激到了他,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啊……啊……这都是报应啊,都是因果啊。”
庄岚眼中忽然一凛。
她知道,她长了一张集父母特征于一体的脸。
而眼前这个历史古老的盗猎分子……她的脸让他想起了某些故人。
“你欠我血债,是么。”庄岚把枪提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跑吧,我给你一分钟,你要是能从我枪下跑掉,就算你命大。”
“十五。”
老者的身影已经循着密道而去。
“三十。”
庄岚把子弹上膛。
“四十五。”
她提着枪,循着密道追去。
“五十五。”
庄岚站在山崖之巅,睥睨着宛如野兔一样,动用了全身老骨头奔逃的盗猎者。
或许许多年前,这样的场景无数次上演过,只是,洋洋得意的是更有钱,更有装备的盗猎者,而被猎杀的,是企图保护乌曲涅的巡卫队成员。
“六十。”
庄岚倒数完,缓缓举起枪,闭起一只眼睛,深呼吸。
瞄准。
砰!
一发子弹就站在老者面前,叫他瞬间不敢往前。
砰!
又是一发子弹,正中老者脚下,他躲闪不及,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全身的骨头疼得快碎了,像案板上的鱼。
那个女人遥遥注视着他,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次,子弹正中他太阳穴边上。
老者骇得仰天大叫,不敢动弹,哭号声又嘶又哑。
庄岚说过,她的枪法很准,这句话绝非戏言。
她在玩弄他,像猫玩耗子一样。
枪枪逼近要害而不中,却反让他觉得,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确是离死不远了,四面八方都涌来了森林警卫局的车。
刚才,庄岚用男子的手机,让他主动自首,交代地点。
血腥的杀戮,到此为止。
庄岚缓缓收起枪,头也不回地离开。
枪口还飘着无声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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