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宁德公主,柔嘉成性,温婉贤良;文国二皇子贺兰逸,才德兼备,器宇轩昂。两国永结秦晋之好,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愿汝二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共续两国百年之谊。钦此。”

……

不远处的贺兰逸,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接过圣旨。

近乎妖冶的五官,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那姿态看似恭顺,却隐隐透着一股桀骜。唯有起身时,那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的唇生得真好看,弧度柔和,泄露了一丝与周身气质不符的温和。

凝月正与众人一般,定定望向殿中。忽见贺兰逸起身,众人目光随之而动。就在这纷纷移目的当口,一直目不斜视的男人,目光朝凝月的方向淡淡一掠。

那一眼极短,短到除了当事人,旁人无从察觉。

凝月悄悄觑了顾相一眼,只见那人正不紧不慢地品着莲藕羹。

男人执勺的手腕微微一侧,骨节分明,玉白的手串下,腕间淡青脉络若隐若现,白瓷勺抵着唇边,一勺入口,喉间微微一滚,方才咽下。从头至尾,连眼风都未抬一下。

“凝月姐姐?”一个娇嫩的声音将凝月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凝月循着方向转头,便瞧见一个小姑娘正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微微一怔——这人她认得。

上回入宫,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围在一处议她,便是这穿红衣的小娘子站了出来,脆生生替她辩了几句,自己反倒被人堵得面红耳赤,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模样,她至今还记得。

今日又见了。碧玉宫绦束着细腰,白玉双鱼佩垂在裙侧,走一步叮当响。垂挂髻上簪几朵珠花,余发披散肩后,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远远便朝她招手,眉眼弯成月牙儿。

凝月和顾相低语了一句,便离开席位。

……

“你是……”凝月话未出口,已被拽至僻静角落。

“凝月姐姐,不记得我了?”小姑娘撅起嘴,明艳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委屈得像只被冷落的猫儿。

凝月忙点头:“记得,只是那日匆忙,还未来得及问妹妹名讳。”

姑娘一拍脑门,眉眼弯弯地笑开:“我是许家的小女儿,姐姐唤我佳汝就好。”

许家满门忠烈,一门三将,威名赫赫。眼前这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便是许将军老来得来的掌上明珠罢。凝月心中暗叹——那样的门庭,能养出这般鲜活明媚的性子,可见许将军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里的。

凝月微微一笑,轻唤一声“佳汝妹妹”,又问:“你唤我出来,是……?”

她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无他,实在是喜欢这样鲜活的女孩子。她自幼浸在医术里,望闻问切容不得半分浮躁,养出了一副温柔静雅的性子,心底却常常羡慕旁人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

“听闻姐姐是神医?”

“神医不敢当。”凝月摇头,“但佳汝妹妹若有难处,尽管开口。但凡力所能及,我定不推辞。”

许佳汝心头那点焦灼被轻轻按了下去,抿了抿唇,望向凝月的目光多了几分依赖:“是……是我一个朋友,近日身子不大好。”

“太医也无策?”凝月心下微诧。以许佳汝的身世,能请来的必是太医院顶尖的人物。她心里清楚,若不是恰好撞上母亲留下的医书所载之症,只怕旁的病,自己也未必比得过那些老太医。

见许佳汝点了头,她还是问了句:“是哪位?”

“是柳家姐姐。”

“柳家……”凝月的声音消失在风中,是她想的那个柳家吗?

“是太尉家的嫡女,名唤柳温言。”许佳汝一字一句地说着,双手交握于胸前,眉心轻轻一蹙,“我们自幼便是玩伴。虽说时常斗嘴,可哪回我不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摇摇头,似是不愿再多提那些又恼又暖的旧事,抬眸望向凝月:“总之,她如今病了。姐姐……能去看看她吗?”

“她怎么了?”

凝月好奇道,她记得梦中柳温言一直很轻健,哪次见了她都如同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

侧眼睨她时,双目清明;且讽刺起她来,舌体灵活柔软,舌苔薄白。每每说话之前不是嗤就是呵,调子高昂,证明气血也足。

心里暗道不应该啊,不过说来,她进宫几次,至今确实还未见过她。

“她……”

许佳汝拧着眉,话刚起了个头,目光倏地越过凝月肩头,眼睛一亮:“虞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虞婉站在远处,停了一会款步走近,“还不是怕你胡闹。”待到近处唇角微弯,点了点许佳汝的脑袋,而后看向凝月,“凝月姑娘,又见面了。”

凝月远远便盯着她的腿,移过目光,微微欠身:“虞婉姑娘。”

“我可没胡闹,柳姐姐若好了,今日宴会怎么还不见她身影?”

“柳温言……”虞婉神色微黯,轻叹一声,抬眸望向天边孤月,眉心笼了愁绪。片刻,她转头看向凝月,“凝月姑娘,你上次说的,确有道理。女子求医,步步都是不便。你以女子之身行医,本就艰难,还要受那些流言蜚语的侵扰——”

她顿了一顿:“我可回去求父亲,推举新法,设立女子医师的职位。此后,你便能正大光明地行医了。”

凝月抓住她话语中的意思,声色微微清冷了些,“只为女子行医?”

“有何不可?”

许佳汝不知她们如何说到法案上,只觉两人的语气似在争辩,刚要开口缓和气氛,只听虞婉又道:“如此你也能做你喜欢的事,也不必受到更多的语言侵扰。”

“虞姑娘此言差矣。”凝月神色认真起来,语气虽依然温和,却不失力道,“行医确是我心之所喜。可我更欢喜的,是看着病患在我手中一日日好起来,是瞧见守在他们身后的家人,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抬眸,目光清正而坚定:“这无关男女。”

“再者,虞姑娘所说的,专为女子所设的女子医师,又有几人能够享受?无非是如你一般的闺秀,那贫苦人家照样无病可医,无药可食。寻常百姓,无关男女,活着……就已经很苦了。当然,我并不是觉得姑娘所言是错,能设立女子医师,必定与女子大有受益。”

“只是,我想尽我所能,坚守自己的道。”

月光如水,倾泻在女子身上,将那清丽的面庞映得愈发莹白如玉。

凝月静静立在月色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柔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那月光下的溪流,看似温软,底下却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意。

虞婉的背脊依旧笔直,不一会,一道轻笑回荡。

“自己的道?你们都有自己的道啊……”

她的笑意凝在唇边,淡然清冽的嗓音此时带着一些沙哑,缓缓开口:“离经叛道者,终究难容于世。”

……

桥头渐渐模糊的轮廓,直至那抹素色越来越远,最后转过桥头的柳树。

“凝月姐姐,你……虞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许佳汝说得磕磕巴巴,怎么也想不通两人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远处空荡荡的荷花池,如今只剩下月光慢慢铺上来。

此处寂静偏僻,凝月一早便疑惑虞婉怎会突然出现,也留意到她出来的步子有些凌乱。联想起方才那番话,她不动声色侧过身,顺着虞婉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凝月忍不住想,这样一个古板端方的人,是怎么与萧北一道……绿了陆今的?

念头刚起,便觉自己忒八卦了些。她抿唇,轻轻笑了。

“明日,我陪你去看看你说的柳姐姐。”她朝着许佳汝道。

“太好了,凝月姐姐,你人真好。那明日我去接你。”许佳汝抱着她欢呼,两人欣赏了会荷塘月色便又回到宴席。

丝竹声低回婉转,宴席已近尾声。

皇上一起身,满殿肃穆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下方渐渐嘈杂起来。凝月坐在顾相身后,低头饮茶,眉目温顺,仿佛这满殿喧哗与她无关。

可她的脊背是僵的。

从方才开始,便有一道黏腻的视线,一直锁在她身上,像化不开的脂膏,黏黏糊糊地贴着她的侧脸、她的颈侧、她握杯的指尖。

她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顾言酌。

“走吧,回府。”

顾相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扇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那道黏腻视线与她之间。

凝月抬头。

随着顾相抬手,她心领神会,上前将人扶起。

腕间一凉,又带着一点温热。凝月低头,她的手串,已悄然绕回她腕间。

玉珠的冷裹着男子的温度,交织在一起。仿佛又见男子将玉珠绕手盘玩的模样,凝月怔了怔。

“殿下不玩了?”轻声说完又突然停住,似乎在懊悔自己的措辞。

男人显然也察觉到。

他轻笑一声,声若碎玉,“嗯,这几日手上乏力。”

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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