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漫进窗棂。
门外子鸾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王爷,王妃,该起了,再迟怕误了进宫参拜的时辰。”
锦被滑落,露出半截藕臂,压在榻边儿上。
凝月意识还未全然清明,抬手刚要去够那被角,指腹便触到一片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反扣住她,耳畔温热的吐息漫过来。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凝月“嗯”了一声,眼睛还阖着,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软。
“若实在累,我让人进宫告个罪,今日——”
凝月猛地睁眼,按住他话头:“别。”顿了顿,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不累。”
新婚翌日便不进宫,天知道外头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彻底清醒过来,腰间那只贴了一晚上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后腰的肌肤,一碰便是一串细密的战栗。
凝月咬着下唇,被子底下那双手扣得并不紧,却偏偏让她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脸烧起来。
她把脸往里埋了埋:“要不……你先穿衣裳吧。”
顾相仍看着她,黑眸沉沉,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像在等着什么。
凝月攥着被角,耳尖红透了,半晌,才乖巧挤出一声:“……夫君。”
天知道昨夜这两个字她喊了多少遍。
受了多少罪,又求了多久……
顾相闻声,低低笑了。那笑意从胸腔里漫出来,隔着薄薄的里衣震在她后背上。气息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餍足,“都听夫人的。”
掀开自己那侧锦被,顾相赤着上身坐起。晨光落在宽阔的肩背上,一道道红痕交错蜿蜒,有的深,有的浅,分明是指尖抓出来的印子,还带着昨夜未褪的艳色。
凝月偷偷朝自己身上瞥了一眼。
锁骨往下,零零落落的红痕比肩背上还要密,有的已经泛成淡青,她赶紧把被子又捂严实了。
顾相长腿一跨,下了床,拎起散落在地上的裤管从容穿上。
望着他动作,凝月的目光落在他右腿上,忽然瞪大了眼:“你的腿……”
“腿?”
顾相顿住动作,偏头看她一眼,随即重新抬了抬右腿,走回床边,俯下身,“夫人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眼底分明含着笑。
屋外,子鸾侧耳听了片刻里头忽高忽低的动静,抬手招住正要上前叩门的丫鬟。她看了一眼天色,低声吩咐:“换匹快马,路上赶一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说罢自己退到廊下。
—
“你早就知道?”
凝月支起身子追问,锦被从锁骨滑落,浑然未觉。
顾相的目光先一步落了下来,顺着她颈侧那道红痕,滑到锁骨下方浅浅的粉。他眸色暗了暗,喉结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追问。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烫,凝月后知后觉低头一看,脸腾地烧起来,连忙转头去够桌上备好的衣物。
顾相此时伸手,指尖挑起被角替她拢回肩头,动作慢条斯理,指背擦过肩窝的肌肤,薄茧蹭过一片细嫩的皮肉,她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
凝月动作一滞,视线从衣物上收回:“第一次?”
她分明扮得滴水不漏,是哪处露了马脚?
“预知梦。”顾相吐出三个字。
凝月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他:“你也……”
纤长睫羽慌乱簌簌轻颤,话音尚且悬在唇边未落,顾相骤然抬手,指尖稳稳扣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俯身缓缓压下身形,径直覆上她的唇。
唇齿相接,彼此气息纠缠糅杂,身下被褥被慌乱蹭开,层层堆叠起凌乱褶皱,密闭的空间里只剩纷乱起伏的呼吸。
片刻,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滚烫。
“我们,在梦中见过。”
……
**
宫中礼数繁冗,一圈下来,与顾相从宫里出来时,旭日早已高悬半空,马车缓缓行至安王府门前方才停稳。
车驾刚落,暗处倏地闪出子霄的身影,快步走上前躬身俯首,凑近顾相耳畔低语了几句。
“怕是没法同夫人用膳了。”顾相语气温和无奈。
如此仓促,想来是要事缠身。凝月压下心里那堆疑问。
点了点头:“你去忙,我等你。”
对方没动,只挑了挑眉。凝月愣了一瞬,慢慢抬眸,张了张唇,一声:“……夫君。”
一旁的子鸾嘴巴抿得死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到底没忍住,低下头偷偷弯了嘴角。
待人离开,子鸾上前扶住凝月胳膊,声调轻快:“王妃可是饿了?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糖醋鱼,还有一盅百合莲子羹,这会儿火候刚好。”
腹中着实饿了,很快用过午饭起身便要往外走。
子鸾愣住:“王妃这是要去哪?”
“回院落歇息。”凝月随口答话,脚步依旧往前走着。
子鸾伫立原地并未抬脚随行。
凝月踏出两步后骤然停住身形,垂眸凝望脚下铺设整齐的青石板,又抬眼打量廊柱缠绕鲜亮的新婚红绸,半晌才恍然回过神。
纤手迟疑抬起,轻轻示意周遭院落,语气带着几分恍惚茫然:“往后……我就住在这里?”
子鸾忍不住轻笑出声,认真颔首作答:“是啊王妃,安王府就这么一个正院。”
凝月抿了抿唇,试探着又补了一句:“两个人……住一个院子?”
“不止一个院子呢,是一间屋子,一张床。”子鸾上前搀住她胳膊。
凝月:“…………”
果然,原先院子里的书籍早已搬了过来,不仅她原先的那些,还多了许多医书孤本,有的书脊泛黄,一看便知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珍本。
凝月来过这书房数次,也不算陌生,随手取了一本,寻了窗边光线好的位置坐下。
医书翻了两页,目光却定在一处没动。
心思早已飘远。
顾相居然也做了预知梦。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
难怪。那时在山上,每回顾言酌与陆今对她的步步紧逼,局面总能在最后关头被轻巧化解。她原以为是巧合。
如今想来,顾相确实是在暗中帮她多次。
所以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怕也早被他看在眼里。
可既然瞒了这么久,为何偏偏今日告诉她?此等欺君之罪,越少人知道便越安全。
凝月合上书,指腹摩挲着书封边缘,望着窗外被风吹得簌簌响的竹叶出神。
……
子鸾进门见凝月盯着书页发呆,端着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唤了一声:“夫人?”
凝月偏过头,神思还没完全收回来。
“夫人在想什么?”子鸾弯下腰,替她将滑落的书签重新夹好。
凝月看着子鸾的动作,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子鸾和子霄都是暗卫营里为数不多的明卫,能露脸见人,平日既当差使也做贴身护卫。顾相的腿疾,若说这府里还有旁人知情,定然是她们。
今早她与顾相的谈话,子鸾当时正在门外等候,想来也听了几耳朵。
可怎么问呢?总不能直愣愣地问。
“夫人可是在想殿下的腿疾?”
凝月一滞,差点忘了,子鸾向来心细如发,什么情绪都瞒不过她。点了点头。
子鸾直起身,余光扫了一眼窗外,指尖在案角不动声色地扣了一下——
是个手势,示意屋外的人暗卫都退远些。她这才偏过头,声音压低了半分:“王妃,殿下是有苦衷的。”
凝月抬眸看她。
子鸾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那年宫中夺嫡之乱,殿下确实为护皇上中了箭,伤得极重。那条腿显些保不住,所幸后来遇上一位神医,治好了殿下的腿伤。”
“神医?”凝月抓住这两个字。
子鸾摇头:“那时我刚进王府不久,这些事也是后来听说的。那位神医并未露面,究竟是何方人氏,我至今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续道:“只是殿下腿伤恢复得差不多时,正赶上新皇登基。沉国几百年的诅咒,肃清、流血,多少旧人被拖出去。那时殿下与皇上兄弟情深,皇上自是不愿放殿下去封地,可沉国更是百年内皆无封王,兄弟相残,帝心难测……”
凝月心里一紧。
“不仅如此,殿下还将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也送离了京城。自古身有疾者与皇位无缘,殿下留在京城,反而最安全。”
凝月垂下眼,顾相想得没错。梦中正是因为腿瘸一事败露,他死在进宫的路上。
可这一装,便是十年。往后若无意外,二十年、三十年也未可知。他就这样顶着寒毒蚀骨之痛,一日一日熬过来?
胸口闷得发紧,凝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折出一道痕。
好在,顾相也做了那预知梦。好在,她能治愈好他的腿疾。
子鸾见凝月垂着眼不说话,轻轻叹了一声,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王妃,殿下之所以将这样要紧的事告诉你,我想……是不想再瞒你了。殿下心里有你,夫妻一体,才肯与你坦诚相待。”
凝月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垂眸看着自己膝头那本翻了两页的医书,忽然觉得指尖有些烫。
她误会顾相了。预知梦里,她以为其心必异、暗藏谋反。可子鸾的话,顾相哪里是谋反,分明是自保。
可如今,顾相做过一模一样的梦,知道前路哪一步会踩空、哪一步会坠崖,他还会甘心只做一个安王吗?
皇上在梦中对他做过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若有一日扳倒了顾言酌,他会止步于此?
……
窗外,竹影婆娑,风色正好。
凝月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重重楼阁,落在那片金瓦红墙的方向。
梦里那股窒息感又涌上来,压得她指尖发凉。
她绝不可能再走进那座宫门。
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夫妻之间,自当坦诚。”
凝月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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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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