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凝日?

“公子?”陆今顺势起身,行至床畔。

仿佛方才的呢喃只是幻听,床上的男人眉心紧拧,呼吸虽重且急促,却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可凝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声“月儿”,嗓音声调与梦中一模一样。

他也做了梦?

一阵寒意涌上来,凝月鬓角渗出细碎薄汗,薄肩在穿堂细风中微微瑟缩。

顾言酌若也做了那梦,那她……手中的冲臼脱落,“嘭”的一声。

陆今看了过来:“姑娘?”

“陆大人不必忧心,”顾相坐在冷席摇椅上,慢悠悠开口,“太子的伤势如何,陆大人难道不清楚么?”

被顾相的声音拉回思绪,凝月惨白着脸,朝声源望去。

冷冽微光漫落,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他面色本就偏浅,此刻在寒光映衬下更显苍白。

不由琢磨起顾相话里的意思。她是知晓顾言酌的伤是自己刺的,是以这话听在耳中,便多了几分深意。

果然,陆今无心再纠察她的异常,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向顾相:“安王何意?”

“陆大人是武将,没受过外伤么?”顾相露出狐疑之色。

他到底知不知道?凝月暗自忖度。

显然陆今也被他这番三回九转的话绕住了,微躬下身,垂首道了声“安王殿下说的是”,之后默默退至一旁,不再轻举妄动。

没了陆今的探究,凝月暗暗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讶异了一瞬。

顾相方才那话,是特意替她解围吗?

这份揣测才刚冒头,她抬眼看向顾相,他目光淡淡落向窗外,神色沉静如常,半点不曾分神留意她心绪起伏。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凝月方才心底那一点微弱感激,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压下荒唐心思。

抛开别的不谈,这间屋子里,唯有顾相于她而言威胁最轻,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去主动招惹,便能暂且安稳。

而顾言酌则不同,若他也有了那些记忆……凝月光是想想就心悸地出了一身冷汗。

绝不能让他醒过来!

眼帘微垂,凝月看似专心于手中的药材。余光里,陆今时不时朝着顾相的方向暗究,这倒叫她得了空档,将手中的药材依次继续放入药臼捣碎,有条不紊。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北侧那座素木博古架,一触即收,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几月前她曾路过一片沼泽之地,寻到一味名为冬山玉的稀有草药。

此药至寒,颇为特殊,与菟丝子、旱莲草等配伍,可安神治心虚。却忌单服,尤是外感风寒或阴虚火旺之人用之,轻则昏迷,重则记忆混乱。

只要让顾言酌一直昏着,待雨一停,陆今等不及自然会下山。届时便是她脱身的好时机。

抬手拭去额间沁出的薄汗,凝月缓缓起身,移步走到博古架右下的木柜旁,纤细手指搭上柜屉拉手,轻轻向外一拽。

“差点忘了,这么久还未问姑娘如何称呼?”一道声线蓦地自身后贴着传来。

顾相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

凝月心头骤惊,手下力道失了分寸,木屉一下子被抽得过头。

预想中的碎裂声迟迟未至。

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屉沿,连她来不及收回的手一并裹在其中。微凉的掌心几乎将她整只小手尽数圈在掌下。

好大一双手。慌乱之间,凝月心底不合时宜地冒出这般念头。

“多谢。”她不动声色抽回手。

掌心骤然一空,顾相的目光从她那双葱白温软的小手移开,落进屉内堆放的药材里,清苦独特的药气徐徐弥漫开来。

凝月悄然后退,全然忘了身后立着博古架,后背重重抵上木架,架身轻轻晃了晃。

许是瞧出了她浑身紧绷,身前之人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可仅仅一步,他便顿住不动。

怕了?

顾相敛回散漫目光,薄唇淡淡抿紧。

凝月见状,也微微一怔。

她从未预想顾相会主动避让。梦里所见的京中权贵,对她向来步步紧逼、居高临下,何曾有过半分退让?

心口紧绷的气息缓缓平复,凝月朝外轻挪两步,抬眼朝他递去一抹藏着谢意的眸光。

可顾相并未看她,反倒垂眸望着自己身上锦袍失神。

凝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腰间青纹宽锦带垂在腿边,沾着点点污浊。

再抬眼端详他面色,眉眼五官依旧清隽无二,凝月心底却无端升起一丝不安。方才他尚是恬淡温润的模样,还出手替她稳住抽屉,不过转瞬,周身气场已然全然不同。

果真是喜怒难测,让人捉摸不透。

显然,她也忘了,若不是顾相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开口说话,她也不至于吓得手抖。

“是啊,还未问姑娘称呼。”陆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小屋里短暂的平静。

好在以陆今的视角,并未瞧见方才那番暗涌。凝月将视线从那条锦带上移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床畔方向,额角微跳,那声“月儿”,暗觉晦气。想了想,尽量没有蹙眉。

“凝日。”

……

“嗤~”

耳边的闷闷地笑,她回头,就见顾相已经将小抽屉塞了回去,面上的表情又恢复,与平时无二,挂着淡笑。

“哦?凝——日,姑娘。”

语调端地散漫,这样近的距离,不得不说,他的皮相生的太好,哪怕是嘴角浅浅的弧度,都如春风回暖冰雪消融一般。

凝月不由得看的怔神。

片刻后,被盯的顾相垂下眼睫,药材的气味被抽屉封住。

“这是什么?”顾相屈起两指,敲了敲屉面。

少女卷翘的眼睫眨了两下,回过神低下头不敢看他,半天也没道出一个字来。

一旁陆今将两人动作尽收眼底,眼眸微沉,似有所思道:“安王清雅之姿,若当年腿未伤,不知要惹多少女子意惹情牵。”

凝月闻言愣住。

陆今对顾相的敌意太过直白,许是当着农家女的面,这些大人物无需遮掩。而顾相并无半分外露的情绪,毫不忌讳地拐脚走回摇椅边,丝毫不见被人提及残腿的狼狈。

日日忍受寒气入骨之痛,如此隐忍。

这样的人也会输?

这般挑衅,纵使叫人不舒服,可当事人都不在意,更不关她的事。被打岔这一下,顾相有没有再纠结她的回答。

凝月若有所思地坐回原位,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

“凝日姑娘,我来帮你。”陆今说着便走近。

随之而来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令人不适,那种肆意侵占的压迫感,与顾言酌如出一辙。他们这样的人,天生带着上位者的俯视,这话压根不是在商量。

相比之下,顾相……似乎不太一样。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凝月就在心里连呸了几声。她这是怎么了?姓顾的没一个好东西。

“不必劳烦公子。”

清软的声线,哪怕是拒绝也如涓涓细流,听之令人喉间发渴。

也确实如凝月所想,于陆今而言,女子意愿并不重要。只不过安王在此,他不便动作。

望着那双素手,忆起那夜女子腕间的柔软无骨,心头微微发痒。陆今低垂的视线微眯,旁若无人地锁在她身上。

凝月捣得手腕发酸,刚想歇一歇,撒谎的代价便来得这样快。

“凝月姐姐——”院外传来清亮欢快的嗓音,“凝月姐姐,你在吗?”

……

心里一阵突突,便见顾相那厮歪着头。

明知故问:“凝月?唤你的?”

……

凝月匆忙丢下一句:“我的小名。”便撑伞出去了。这样拙劣的借口,自然糊弄不了这些人精。

屋内。

顾相漫不经心地绕弄着指尖。

这么不想在陆今面前与顾言酌扯上关系?想来梦里的她,结局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只可惜,有顾言酌在,陆今有没有本事与太子抢人还得另说。只怕她这招欲擒故纵,用错了对象。

他抬手缓缓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女子的掌心。明明不过一息,那温软的触感却迟迟不散。

目光如被寒风吹拂的烛火,明灭不定。真是令人烦躁。

顾相凝眉,暗暗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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