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屈膝跪地时,寒症侵扰的右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身形不稳。

顾恩淮凝着他隐忍忍痛的模样,短暂沉默过后,亲自起身伸手,将跪着的人缓缓扶了起来。

“萧北在城外别院,查到了安王府暗卫营的踪迹。”

顾恩淮伸手按住顾相肩头,示意他落座,而后眸光淡淡扫向殿外。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顾相垂眸底笑,语气带着几分坦然认输。

正说话间,殿外两名宫女轻步入内,身姿恭谨,悄无声息奉上新沏的热茶,又捧着一方温热的药袋,递至顾相手边。

顾相抬手接过暖炉,轻轻敷在寒凉刺骨的腿骨之上。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解释的顾恩淮,垂下时的眸色漆黑,晦暗不明。

“太子暗中掳了一名无名郎中,私自带人研究疫症药方。”顾恩淮目光落于案上清茶,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腾,他却半点胃口也无。

“那郎中医术平平,平日只擅医治跌打小伤,哪里有根治疫症的本事?”

他看一眼沉默的顾相,哼笑一声:“更为荒唐的还在后头,太子刻意令那郎中的妻儿尽数染上疫症,以至亲性命相要挟,逼迫医者强行试药诊治。”

眉宇覆上一层凛冽怒意,字字沉怒:“胡闹!”

“皇兄息怒。”

过了一会,腿上敷着的药袋已失了暖意,寒凉又隐隐顺着骨缝钻出来,顾相抬手将药袋轻轻挪至一旁。

静默片刻,端起盏浅浅抿了口清茶:“过了年,小五儿便到封王的年岁了罢。”

语调轻缓平和,似是提起一桩闲事。

顾恩淮未曾应声,指腹一下下缓慢摩挲着御案冰凉的木纹。

沉国历代夺嫡惨烈、手足相残,他登临帝位后便立下新法,皇子年满十二岁即刻封王,受爵之后,需远赴属地,常驻封地。便是为了隔绝皇子周旋朝堂、结党相争的祸根。

“太子性情偏执,戾气稍重。小五儿还是早早封王遣往封地,最为稳妥。”

顾相缓缓开口,字字句句不轻不重,直戳帝王心底顾虑。

戾气稍重?

都是往好听了说,顾恩淮下颌微微收紧。

沉默许久,“太子的性子,怕是容不下冀儿。”

似是用尽了力气,顾恩淮抬手按压酸胀的眉心,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微微耷拉,褪去凛冽锋芒,覆上一层挥散不去的疲惫。

“容不容得下,皇兄不妨试上一试?”

……

**

冷雨稀薄,寒雾蒙蒙。

凝月替最后一位病患诊完脉象,细细叮嘱完忌口事宜,目送那人转身去往药铺抓药。

直起身舒展,纤柔身段漾出一道温婉柔和的曲线。下摆长裙轻轻晃曳拂过地面,恰似晚风拂动月下柔韧的柳枝。

凝月抬眼望向静静伫立在廊下的人。

身姿颀挺、青隽绝尘。

浸润着雨光的眸中,顾相身着规整沉肃的朝官公服,应当是方才结束宫中之事,便径直赶来此处等她。

一连半月皆是如此,凝月说不上来这种一直有个人等她的感觉。

盯了他好一会,她缓步走上前,“回府吧。”

今日的语声分外清浅柔和。

看来小人儿已经开始心软了啊……

顾相未动,勾着笑,静静等着那道身影朝着他走来,走到跟前。

一路乘车折返安王府,踏进宅院避过外头宛如刀削掠过的风,凝月没多余闲话,当即伸手撩起顾相外袍下摆,打算查看寒疾旧伤有没有被阴雨湿气加重。

突如其来的举动:

“夫人!”顾相仓促低唤一声,音色带着几分错愕绵软,可那眼里漫不经心,“现下可是白日。”

……

凝月眼尾微抬,眸光水盈盈的,轻轻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曾停歇,指尖捻起温润的药膏,细细匀开。

细腻微凉的指腹轻轻贴合在他被湿寒气侵扰的膝腿肌肤上,缓缓打圈研磨,一点点将醇厚药膏揉透肌理。

反复摩挲皮肉,温热触感层层漫开,摩挲的动作缱绻绵长,肌肤相贴的暖意缠缠绵绵。

药膏尽数抹匀,顾相执住她纤细的手腕,取过干净软帕,慢条斯理细细拭去她指缝残留的药膏。

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节,他缓缓开口:“今日在宫里,皇兄打趣了我一番。”

“打趣了你什么?”

凝月指尖被他摩挲得泛起酥麻痒意,下意识微微蜷了蜷手指。

察觉到她闪躲的小动作,顾相非但没有松开,触碰的力道反倒放得愈发缱绻轻柔。

“小五儿转眼便要年满十二了。”

他目光淡淡下移,视线悠悠落定在她的小腹之上,暗示意味直白又隐晦。

他今年二十有五,世间寻常男子到了这般年岁,大多儿女绕膝,孩童都已然蹒跚奔跑,

顾相轻吁一声长叹,语气裹着几分落寞的怅然:“往日世人不过背地里笑话我腿脚残疾,往后,怕是要笑话我身子不济了。”

他身子不济?

凝月闻言暗自腹诽。

自打顾相说起孩子一事后,若不是来月事休息了几日,她就快被折腾死了。

但凡她稍稍推脱,这人便会放缓语调,慢条斯理缠着她示弱,句句柔声诉苦,婉转细数她的“罪行”。

凝月此生最受不得求,

何况顾相这般低声央求,忍着情愫时的眼,像是黑夜里惑人的妖魔,她总会无可奈何退让妥协。

脸颊烧起滚烫的绯红,凝月垂下纤长眼睫。

“婉姐姐和我们成婚时日相差无几,至今也未有身孕喜讯,从未听闻旁人拿此事议论陆今半句。”凝月抽回手,收拢桌面上的瓷瓶,挨个拧紧药膏盖子,不理他。

“陆今?”

不知想到什么,顾相低低笑出声来,轻哼:“听闻最近陆老夫人给他塞了两房小妾,”

“小妾?”凝月诧异。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想起山下看病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形。但是正妻许久未有身孕,婆家纳小妾向来会隐忍等候数年,断没有这般仓促张罗的道理。

看来京城世人对子嗣的执念,远比她想得深重严苛得多。

凝月想了想。顾相这样的身份,这样久,是不是……本就该纳立侧妃、添置侍妾?

她兀自出神思忖,忽然贴上一抹凉意。

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指尖带着雨后残留的清寒,慢悠悠摩挲着细腻肌肤。

“在盘算什么?”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漫开。

凝月指尖一颤,迟疑抬眸。

把心底那番思量死死咽回腹中。

倒不是怕后颈那粗大有劲能捏碎她的颈骨的手掌,而是怕招惹来他,在晚上用旁的方式百般磨人。

“我在想婉姐姐。”凝月岔开话题。

“不必忧心,她身为太师嫡女,家世摆在那里,旁人不敢随意苛待为难。”

顾相掌心在她后颈软骨轻点了点,顺着落向发丝,轻柔摩挲,指尖漫过乌黑柔顺的发缕,语气淡然安抚,“再者……”

话音骤然停顿,留了半截话尾。

凝月疑惑抬眸望他,在灯影下,一双眼眸澄澈水润,眼睫轻轻扑闪。

原本打算缄口不提的顾相见状缓缓开口:“何况还有萧北那只疯狗在侧。”

萧北。

凝月抿了抿唇,“婉姐姐那么好的人……”

陆今就算了,总归顾言酌倒后,蹦跶不了多久,可萧北不同,那人几次行事乖张莽撞,以及梦中两人的结局,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虞婉与他纠葛牵绊太深,当真算得上一段难解的孽缘。

窗外的雨丝淅沥,屋内女子愁眸含忧,略微迷离碎光。

是在为旁人担忧?

顾相桃眼微挑,附身,将下巴轻抵在少女那白皙细腻的脖颈间,“被疯狗缠住,哪能脱得了身?”

温热气息浅浅拂过肌肤,语调散漫凉淡,暗含深意难辨。

也不知所说旁人,还是说自己。

……

**

几番冷雨落罢,寒气渐浓。

鎏金香鼎静静燃着清雅暖香,烟气袅袅缓缓弥散,整座寝宫褪去朝堂的凛冽肃杀,处处透着柔和静谧。

女子一身浅柔宫装,发髻素雅简约,并无繁复珠钗堆砌。眉眼温婉柔和,举止娴静。

她手执一柄圆润玉梳,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替顾恩淮梳理发丝:“皇上有心事?”

语声温润绵软,轻声缓缓发问。

顾恩淮倦怠地向后倚靠在软榻软垫上,缓缓阖上眼眸。

一声沉重绵长的叹息自帝王喉间溢出。

宁贵妃轻轻抿住唇角,心底暗自斟酌说辞,“太子此番赶赴长林郡治理水患,安抚流民举措妥当,朝堂文武皆是交口称赞,皇上不该如此严厉。”

长林郡水患平定,太子回朝,满朝文武交口称颂。唯有高居龙椅的顾恩淮面色冷沉,全无半分喜色,眉宇压着隐忍怒意与失望。

朝堂上这番异样光景不等散朝,就被宫人传闲话,悄悄传遍了后宫各处。

“仁善?”顾恩淮懒得抬眼,冷哼一声。

“你是不知道他背地里做出的荒唐勾当。”

宁贵妃梳发的动作骤然一顿,玉梳轻轻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她伸出十指,指尖生得纤细匀挺,肌理柔软细腻,缓缓覆在顾恩淮的眉心,轻轻打圈按压,借着触感舒缓他眉宇间紧锁的郁结寒凉。

她柔声轻唤:“皇上。”

唤过之后便默然缄口,眸光微垂欲言又止。

顾恩淮缓缓掀开眼帘,倦怠的眸子褪去些许漠然,“怎么了?”

他伸出手抓住眉心上有些冒着冷汗的指尖,还未触到,宁贵妃长睫不住地轻颤,收回手,徐徐屈膝跪在一旁。

“待到年后年节一过,冀儿便年满十二,按皇家规制要封王远赴封地。臣妾不敢奢求陛下延后孩儿动身的时日,只求皇上恩准,允我随冀儿一同离宫去往封地。”

她双手交叠抵在地面,微微俯首匍匐跪落在顾恩淮脚边。

……

顾恩淮眸色微沉,“你要离开朕?”

浸着刺骨寒意的话音漫落下来,宁贵妃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素色衣袖滑落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露在凉丝丝的空气里,身形怯弱可怜。

顾恩淮,伸手俯身将她缓缓搀扶起身。

宁贵妃颤巍巍抬头。

眼眶早已泛红氤氲,水光密密蓄满眼眸,泪珠悬在纤长的睫羽之间簌簌欲坠。

“皇上,冀儿还小,”宁贵妃一想到此,便再次失声。

她心底素来清楚太子心性阴狠,早在太子年少之时,她便数次撞见对方眸光冷恻,暗含戾气打量年幼的冀儿。那般阴冷歹毒的眼神落在稚童身上,每每回想都叫人心头发寒。

可她不敢说。她陪着顾恩淮从府邸时走到如今,她比谁都知晓他心中的执念。

女子素来温婉平和,此时强忍着哽咽不敢失声落泪,鼻尖泛着淡淡的泛红。点点泪光衬得面容愈发柔弱楚楚。

“起来吧。”顾恩淮将人扶起,搂进怀中。

“皇上……”

“你离不开这座深宫,”顾恩淮眉眼闪过一抹阴霾,淡色薄唇轻启,“冀儿之事,日后再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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