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的集训基地在北京城南，一处被高大杨树环绕的院落。大门朴素，没有挂牌，只有门口站岗的武警和车牌识别系统暗示着这里的特殊性。出租车在门口被拦下，知微摇下车窗，递出身份证和那份加盖了公章的征召通知。武警核对了几秒钟，又看了一眼车内，然后抬手放行。
出租车沿着一条笔直的林荫道继续前行。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成排的白杨，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远处能看到几片蓝色的硬地球场和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红土场，再往后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看起来像是宿舍和办公楼。知著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球场，没有说话。但知微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车子在灰色建筑前停下。她们付了车费，取下行李，站在门口。北京七月的阳光炙热而明亮，和哈尔滨的干爽不同，这里的夏天带着一种厚重的、黏稠的热度，像是空气本身也是有重量的。知微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走向大门。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叫刘洋的年轻女助教，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皮肤是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健康的小麦色。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点东北口音，办事利落，二话不说先带她们去办了入住手续，然后领着她们参观基地。“这是力量训练房，那边是康复中心，食堂在一楼，三餐时间表贴在门口。球场在后面，四片硬地，两片红土，一片室内。你们下午可以去看看，这会儿应该有人在训练。”她一边走一边介绍，步伐很快，知微和知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刘洋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里面了。她探头进去说了一句：“人齐了。”然后回头对知微和知著招了招手，“进来吧，正好在开新队员的见面会。”
会议室里坐着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那些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友善的，也有面无表情的。知微和知著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尽量不引人注目。但她们的外貌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坐在对面的一位女队员看了看她们，然后低声对旁边的队友说了一句：“新来的？长得像外国人。”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主教练姓唐，五十出头，身材结实，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但目光锐利，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等所有人坐定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给大家介绍两位新队员——知微，知著。姐妹俩，之前代表上海队拿了全运会女双金牌。她们刚从荷兰回来，以后就跟队里一起训练了。”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然后示意知微和知著说两句。
知微站起来，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知微。以后请多多关照。”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队员，表情明显变了——从“这两个老外怎么会来我们队”变成了“等等，她们中文这么好的吗？”知著紧跟着站起来，同样标准的普通话，甚至带着一点播音腔：“大家好，我是知著。我姐比较内向，我比较好相处。以后训练场上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各位多指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刚才那个低声说话的女生忍不住开口了：“你们中文怎么这么好？你们不是在荷兰长大的吗？”知著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们在哈尔滨出生的。幼儿园才去的荷兰。”那个女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那难怪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华裔，中文是后学的呢。”知著没有解释更多，坐了下来。
见面会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知微和知著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几个队员围住了。“你们真的是荷兰回来的？”“你们普通话怎么练的？比我说得都好。”“你们在荷兰的时候，跟谁练的球？”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知微和知著一一回答，但最让那些队员们惊讶的，始终是她们的口音。
“你们听不出来任何东北口音。”一个来自辽宁的队员说，“我认识好几个哈尔滨的朋友，说话都有味儿。你们一点儿都没有。”知著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荷兰待得太久了。家里虽然都说中文，但没有特定的方言环境。所以反而说了一口没有口音的普通话。”那个队员摇了摇头，感叹道：“我一个中国人，普通话还没你们两个‘老外’标准。惭愧，惭愧。”知著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你的东北话很标准。这也是一种特长。”那个队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知微和知著躺在宿舍的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球场上最后几个队员收球的声音——篮球砸在地板上，弹跳几下，然后被收进球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知微。”“嗯。”“今天有人叫我‘老外’。”知著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模糊，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我也听到了。”“你说，我们要过多久，他们才不会把我们当老外看？”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很快。也可能永远都会有人把我们当老外看。”她顿了顿，“但没关系。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谁就行了。”
知著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知微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知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球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穿着国家队队服的运动员们在夕阳中奔跑、击球、呐喊的身影。那些身影，和她之前在阿姆斯特丹、在上海看到的，都不一样。那些身影，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特有的力量和韧性。从现在开始，她也是那些身影中的一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