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冬天的雪,压在地面上,整个城市是雪白无垢的。树也点缀着零星的雪,树下是不堪重负的雪堆。

岩飞这次出行是私人行程,因为没有惊动太多人。他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迎在门口的外事人员走了上来。他点点头,“不必。”

他明白哪些是流程,哪些是必需要做的事,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明显对着泛陆统辖区有着恶意挑衅和行动的人。

但岩飞这次确实只是为了私人行程而来,他甚至没有准备太多东西,所以他说:“搜人的话,尽快。”

对面的人笑了笑,很感激地说:“岩总,谢谢您的理解。”

“替我向郑先生问好。”岩飞把手张开。正在检查的男人听见这句话,笑着抬头看他,“是。”

岩飞嗤笑一声,拍了拍袖子,准备离开。

他撑起了伞,这把伞是在苏尔可买的,他若是有空,都会去苏尔可看看。他最疯的时候,去那边的每一所中学查过柏蕴的名字。

她曾经得过优秀学员,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快哭了。

那是岩飞最近一次见过她。

自从那场意外过后,或许是郑围太有手段,或许是他岩飞太没手段,一个大活人,竟然真的再也没了音讯。

柏蕴以前的消息被柏青抹得干净,而后又被他藏得严实,最后,竟然真的再也没了踪影。

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所以很多人都想要出人头地。因为想被人看见是很难的,而消失在人群里又太过简单。

岩飞曾经想过,或许柏蕴根本没有隐藏自己,郑围也没用什么手段,但他却依旧没能找到柏蕴的任何消息和蛛丝马迹。

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

雪地被踩实的地方很滑。岩飞走过的时候,听到他身后传来大人和孩子的声音。小孩坐在雪地上,发出了一声听起来就摔得很疼的声音,她却不哭,只是抬起手,冲着自己的父母,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岩飞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几秒,就立马转身走了。

这对他而言,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他曾经整夜整夜坐在柏蕴的画室里,一幅一幅地看她画的画,用手指小心地擦过她的笔触。

岩飞曾经很想知道柏蕴在想什么,但他却把太多时间用在争夺他并不想拥有的东西,追名逐利,最终黄粱梦醒,他手里只剩下权势。

雪细碎地落下来,这里和岩飞熟悉的地方不同。他的家乡从不下雪,只有潮湿的雨,而苏尔可的雪又太过肃杀,没有一处像这里。

他猜想过柏蕴现在会在做什么,有些是很好的,有些是不敢继续想的,总而言之,他不愿再去想象柏蕴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的遭遇。

是好是坏,都让他无法面对。

已经五年了。

岩飞收起伞,停在画廊门口,大理石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一副死寂的,心如死灰的样子。

他已经失去柏蕴的消息五年了。

她还好吗?还活着吗?他不敢想,更不敢猜。

怕猜错,更怕猜对。

雪越下越大了,岩飞伸出手去接,雪落在他的戒指上,他轻轻擦去了。

这是新闻发布会那天准备的,仓促而又浮夸,他那时从未想过会失去柏蕴,所以一切东西安排的都很仓促。

那时的岩飞不可一世,从未想过柏蕴会脱离自己的安排。因此,他把太多东西放在了柏蕴之前,集团、事业、名声和权势。

他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在最好的安排下再去做,这何尝不是一种目空一切。

但柏蕴却走了,像是挣脱桎梏的小鸟,飞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第一时间赶到那里,那里什么也不剩,只有几滴血。

乌红色的,散落在那里。

岩飞和武器打过太多次交道,他知道那样的武器绝对不可能只造成那么少的损伤。

他笃定柏蕴还活着,但他却再也没有去到那处地方的机会了。

郑围连他的私人行程访问也要派人跟着。

岩飞轻笑一声,冲着他身后站在商铺面前买东西的人挥挥手,那人被他看出,索性也不再隐藏,拍了拍手腕上的武器,暗示岩飞老实点。

这样的威胁太过可笑,岩飞撇过脸,抬手起来看了看时间。

他若是想把这里翻个底朝天,谁又能拦得住。

只是,岩飞想到了柏蕴那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的性格,过刚易折,他不愿再一次违背她的意愿。

等人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好在,接下来的时间,他都空了出来。

雪依旧下着,扫雪的机器人开始工作起来。道路上发出嗡鸣声,岩飞的目光随意地落在街边的行人身上。

扫雪机器人把还没有被压实的雪扬在空中,让岩飞想到了此行的目的。

他看到了一幅画。

老实说,并不算好看,结构不算好,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但雪地之上的梅花的笔触,却和柏蕴的很像。

岩飞猜测过柏蕴要是活着,她会去做什么。

也许郑围会让她在新的家里待着,也许她会从事和艺术相关的事,再或者,也就是岩飞认为概率最大的,她会去当一个画家。

倒不是说她有多么热爱作画,只是,画画是柏蕴自然流淌出来的表达。她的语言和动作或许会骗人,但在面对画布的时候,她特别坦诚。

岩飞被她所爱着的时候,她的画里总是各种神情的岩飞,开心或是别扭。岩飞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曾经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柏蕴抓住那个瞬间的方式,就是记下来,然后画下来。

而在柏蕴离开后,岩飞无数次看过那些画,甚至模仿着她笔触的变化,猜测她究竟现在会是什么样。

临别的那几张画让岩飞痛不欲生。

除了那些画着岩飞疲惫神态的画,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

调色很浅,黑白分明。

柏蕴画了一场婚礼,人头攒动,岩飞背对着画面,而她自己笑得很开始。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画作里出席。

她的笔触不再流畅,而是停下了很多次。岩飞颤抖的手指,刚好能够顺着笔触,完成笔画。

大概柏蕴当时也是这样紧张而痛苦吧。

他之前在叶亚尼送来的东西里看到过相似的笔触,那是他距离虚惊一场最近的一天。

他以收藏家的身份上门,却发现那人真的只是习惯了那样作画而已。

太可笑了,岩飞却觉得自己发现了能够找到柏蕴的方法,往后他为此花了很多钱,撞了很多南墙。

想也知道,若是这么轻易就被他找到,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怄气的躲猫猫。

哪怕是赌气也会比这样要更难找一些吧。

但岩飞还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要看见笔触接近柏蕴的画作,他还是想要去看一看。

也许呢?

也许她这一次想要让岩飞找到她了呢。

他不想错过,因为他已经错过了太多。

人生难免感慨太多,就这么一会儿等待的时间,岩飞已经过了一遍又一遍回忆。

柏蕴像是一串过于莹润的梦,可也许这就是初恋。

他不愿悼念初恋,因此,他只是心痛地把一切当做是一场过于决绝的争吵,或许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

画廊开门了,岩飞跟着介绍的人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墙上路过的每一幅画。

不出预料地失败。他倒也坦然,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保持现状也是一种结果。这样也好。

他点点头,示意站在一旁的人拿出账单。

岩飞站在柜子前面签字的时候,从柜台旁边那蓬草的缝隙里,好像听见了什么人在笑。

黑暗哨兵的感官过于敏锐,岩飞写字的手停了停,问:“画廊里还有别人?”

他的要求是清场,因此他问出这个问题再合情合理不过,画廊负责招待他的人连连道歉,向他解释,那是画廊负责人的孩子。

岩飞抬起头,问:“既然孩子在这里,负责人是不是也在?”

那个人脸上浮现出很难办的表情,他磕磕绊绊地说:“小姐在,但是夫人不一定在。”

“我能见见吗?”岩飞停下了笔,垂在身旁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那人没有答应,只是说要去打电话问问负责人。

他转过身,岩飞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打电话,见他彻底背过身去,岩飞便迈步往孩子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走。

他的作战靴在地上悄无声息,随着他的靠近,孩子的吵闹声愈发明晰。

是一个小女孩,正在叽叽喳喳地和对方说点什么。

但对面却没有回应。

岩飞更仔细地捕捉声音,只要对面的人发出任何一点响动,他就能够听清那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就在他听清小女孩提出一个问题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

“岩总。”

一个男人叫住了他,岩飞的头往上看,看见在一旁的楼梯上,站着郑奇。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但现在不是报复的时机,郑奇同样被郑围藏得很好,而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那间房间里出现的人会是谁,不言而喻。

岩飞立马往房间的方向走。

“里面是我的爱人和孩子,岩总,非礼勿视。”郑奇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挑衅。

岩飞在他手里吃了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此刻自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把手,推开门。

门内的声音传出来。

不是。岩飞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坐在那处的女人和小女孩。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郑奇的拳头就到了。岩飞难掩失望,他不想和郑奇缠斗,以后有的是报复的机会,这次要是他又被警告,那才如了郑奇的愿。

所以,岩飞只是抬起头,伸手两下制住郑奇,他本来就不想打,几个闪身躲开了郑奇的拳头,就径直离开了。

岩飞走出画廊,接到了电话,赖光对他说:“岩哥,你还有十个小时,那边花了一早上,终于找到一个流程错误。”

“知道了。”岩飞望向天空,白色的飞雪落下来,又被除雪机器人扔回去,他不再继续停留,而是朝着之前没有排查完的地方走去。

在他身后,楼梯上过了好一会儿,走下来一个女人,她皮肤雪白,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哥,那我走了。”

房间里的女人连忙跑出来拉住她,“在这里吃个晚饭再走吧,还没谢谢你教敢敢画画呢。”

女孩听见母亲叫自己,也跑出来抱住女人,仰头撒娇,“今晚可以吃小蛋糕呢。”

女人蹲下身,捏了捏孩子的脸,“那小海哥哥在家不是很可怜吗?”

说完,她又站起来,“三哥,嫂子,我走了。”

郑奇看看手机上的卫星信号,点点头,“到家和我说。”

“知道啦。”女人点点头,又对着女孩挥挥手,“敢敢,拜拜,下次我们再一起画画。”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甚至哼起了歌。

郑奇看着代表着岩飞的卫星坐标移动到一个彻底相反的方向,松了口气。

女人推开画廊的门,满天的飞雪纷纷扬扬落下,她看见门边有一把黑色的伞,“苏尔可的学院伞,怎么会在这里?”

她摇摇头,“算了,待会儿说不定失主会回来拿的。”

岩飞愣在原地,他看见女人离开,连忙走上前拉住她。

女人转过身,脸上是愤怒和不耐烦,“有毛病啊,忽然拉别人是干嘛?”

“对不起,女士,我想问问你,这张传单是从哪里拿的?”岩飞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却也无力维持那样的体面。

因为那是他,他的画像。

岩飞心如鼓擂,这个地址后面,除了柏蕴,还会有谁呢?

这个世界上,敢把他当做随手画的成品展示的,除了她,还有谁呢?

女人见他装若癫狂,决定不给自己找事,她把传单塞给他,“喏,给你啰。”

“谢谢。”岩飞吐出两个字,拿起宣传单,仔仔细细地看起上面的内容。

雪降落下来,落在男人的头顶,他在原地停留的太久了,迟迟没有移动的打算。

他仿佛能够听见柏蕴用她那总是含糊的语气,很公式化地念着这段招生广告。

原来她去做了一个普通的老师,在一所普通的学校,教着一所半大孩子画画。

她或许生活空余时间太多,因此,在假期也会给有兴趣的孩子开设兴趣班。

岩飞很快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里,还来不及变热就被他呼了出来。

他的手指很快按在背面的地址上,手指太用力,险些把宣传单弄破。

那一行地址通往他五年来的梦。

岩飞甚至来不及打开手机查,他在原地站着,抬头看向天空,雪下得小了些,因此可以看出,快要日落了。

他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容不得他再消化那些情绪,所以他连忙走到他身后的店,“您好,请问你知道这家培训班在哪里吗?”

“噢,这家呀,就在那边幼儿园后面。”老板坐在柜台前,回答完问题之后,从桌子里摸出一包烟,刷了之后准备自己抽。

而岩飞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付了钱。

岩飞按照老板指的方向往外走,把手机塞回兜里的时候,顺便把定位器扔在了街边的垃圾桶里。

匆匆人群里,他睁大了眼睛,不愿错过每一个走在这条路,这个方向上的人。

柏蕴,柏蕴,柏蕴。

岩飞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希望这一次会有奇迹发生。

她总这样,让岩飞预想不到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因为她身上与岩飞最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做任何排序。

岩飞在这座城市兜兜转转了许久,想过所有以郑围的地位能够去到的地方,甚至连郑围的府邸他也进去过。

那天,郑围表现的异常活络,岩飞赔了一笔大买卖。

原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再钻进一个漂亮鸟笼里,做另一个人的凤凰。

幼儿园很快就走到了,岩飞却迟疑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又会害得柏蕴陷入另一个她不情愿的境地。

岩飞把传单折好,放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用手轻轻拍了拍。

可是,他想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确认她生活在没有他的幸福里,就足够。

幼儿园背后的小路修整得很是干净整洁,岩飞的心又开始扑通乱跳,他顺着路往上走。

那处有一座洁白明亮的小楼,玻璃是彩色的,小楼前两座洁白的石狮子,它们一只把玩着一个浮雕小球,浮雕小球的样式是首尾相衔的响尾蛇。

岩飞抬头网上看,黑色的铁质栏杆后面是一副壁画,在倾斜的楼梯上相得益彰。

画的是西西弗斯。

他正站在山底网上看,而球则立在倾斜的坡顶,看起来摇摇欲坠。

岩飞心中的思绪万千,混杂在一起,令他只能沉着脸,继续往上走。

但是他被叫住了。

那是一个老太太,她问:“小哥,培训班倒闭了好几年了,你怎么会往哪里去。”

“什么?”岩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呀是呀!”老人说起话来就止不住,她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的经历,“我们都险些着了道呢,你看,因为我们住的近,所以呀,差点就着了他的道了。”

岩飞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继续追问:“那里面的老师呢?”

他忍不住走上前,把宣传单展开,“里面做培训的这些老师呢?”

“压根就没有这个培训班,人家只是骗了钱就跑了,哎,你这年轻人像是听不懂话呢。”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甚至还走上前,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座小洋楼的大门。

她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你看,这都抵押出去了。”

那张传单被她拿着,她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的看了一下,然后说:“小哥,你看,这不是两年前的东西吗?”

岩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点点头,“我看错了。”

失败是常有的事,在这五年里,他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却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

岩飞的手机上收到了赖光发过来的消息:“岩哥,差不多该走了。错过了时间的话,下次再去可能就会被扣住。”

他小心地把那张传单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淋了一路的雪,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次买的那把伞。

那是他在看过柏蕴念书时照片之后买的伞,他舍不得扔,还是决定绕一趟路过去。

岩飞在心里想:要是这次遇到了郑奇,他一定狠狠的跟他打个来回。

去找伞的路,雪却停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路上谁也没碰见。每个人行色匆匆,都走在自己的生活里。

只有他失魂落魄的。

画廊早早就关了门,他的那把伞立在门口。岩飞抿着嘴笑了笑,好在伞没丢,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拿了伞往机场的方向走。

岩飞已经许久不开车了,今天的时间却没有打车赶路那样的奔忙。

他打算先走一走,散一散自己心里的郁气。

一整天的情绪起伏,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累了。

岩飞低着头往前走,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他抬头,撞他的人是一个男生,脸上带着愣愣的笑容,也许是要去见他的恋人。

他低下头对着岩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然后又匆匆忙忙的往前跑去。

他的爱情看起来是那样的令人羡慕。

岩飞忍不住顺着他的方向往那个地方看,他想要看看别人的幸福是什么样。

却在这座大桥的另一段看见了一个女人提着一袋小蛋糕,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他追逐了五年的幸福,忽然间落到了他的眼前。

岩飞甚至不敢眨眼。

他像是中了美杜莎的诅咒,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女人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朝他走过来。

她甚至没有发现岩飞,只是一味的看看小蛋糕,又看看前面的路。脸上不时露出可爱的笑容。

这样温馨而又日常的画面,却让岩飞的心脏呼吸全都乱套。

在这五年里,他曾一遍又一遍的幻想过两人重逢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就在她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岩飞转过身,飞快地眨掉了他的眼泪,叫住了她。

“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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