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花入睡,一夜无梦。
万迎雪既担忧晚上运粮计划,又忧心岑云度会不会再次病倒。
于是,当她大早上醒来,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
只见对门的病人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神情专注地拿着一只小铲子,给院门口的一块土地松土。
想来是身体刚刚好些,且已经铲了许久,动作间虽然依旧赏心悦目,却明显有些吃力。
天空泛起鱼肚白,蒙蒙的光亮照在身上,她也因此看清了岑云度的脸。
他的袖子被襻膊束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仍然带着病气,但比昨日红润许多,唇角因为用力而紧紧抿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等等。
万迎雪定睛一看,脸上的土是哪来的?
心头正疑惑呢,就看见岑云度无意识地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汗珠,手臂上不知何时粘上的泥土也蹭到了脸上。
“噗嗤”她到底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岑云度循声回头:“迎雪姑娘醒了?”
万迎雪点点头,问道:“你这是……要种东西吗?”
他微微地笑道:“前天却扇会上,当我拿起那些花时,有一些熟悉感,我猜可能和我的记忆有关。于是我向一位大哥借来了铲子,想着种些花,会不会想起来些什么。”
万迎雪了然般点点头,想说些别的,但他脸上的土太过引人注意:“你要不要擦一下?”
“什么?”岑云度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她拿出帕子,转身向水井边走去,路过窗台时,不经意瞥见昨夜被她往后推了推的花瓶。
一晚上过去,花瓣有些枯萎,万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岑云度见她注意到了那柄花扇,心微微提起,刚要开口解释,万迎雪却继续走向水井,他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浸了水的手帕和一只小巧的铜镜递到他的面前:“嗯,擦擦脸。”
岑云度刚接下来,一声谢还没说出口,远远地就听见贺锦元扯着嗓子的声音:“迎雪姐!”
万迎雪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头顶一块黑布,头发、五官均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上衣裤子也一身黑色,甚至还特意配了双黑色鞋子。
“迎雪姐!你看这装扮如何?我和兄弟们对着话本子研究出来的搭配,他们都说可帅了,特别有大侠的气质。”
贺锦元边说还边转了个圈,展示他为晚上行动精心准备的穿搭。
万迎雪看得两眼一黑。
贺锦元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迎雪姐的脸色已经快要和他的衣服一般黑了,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月黑风高,我将带着人一路杀到城门口,小小粮食,不在话下!”
“到时候,迎雪姐你将看见我贺大侠带着粮食去见你!”
岑云度刚才趁着贺锦元大放厥词时,自己坐在小椅子上,擦掉了脸上的土。
此时,他抬头右看看贺锦元眉飞色舞,左看看万迎雪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心软,决定大义凛然一回,救下这个被江湖话本占据大脑的少年。
“诶?”贺锦元正准备继续讲讲身上布料的由来,却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低头一看,竟然是岑云度。
“拿着。”岑云度说道。
一只铜镜递到身前。
贺锦元挑眉:“岑夫子竟然还有如此爱好,每天随身携带镜子的?”
岑云度没有辩解。
“贺锦元,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要做什么吗?你要是敢穿这身来宣县见我,那你这个寨子是活着回不来了。”万迎雪拧着他的耳朵,语气森森然。
贺锦元揉揉耳朵,捧着铜镜瘪着嘴向院外走去,还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不好看吗?多帅啊,阙双滢不是说迎雪姐肯定喜欢吗……”
万迎雪无奈扶额。
“你要去宣县?”岑云度问道。
“嗯,昨天你生病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曲河决堤,宣县受灾严重,流民聚集在县城附近,我带人送些粮食过去。”
“我跟你去。”岑云度接道。
万迎雪打量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病好全了没有就跟着去,路上再发热我去哪里给你找大夫?”
岑云度敛下眉眼:“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给你帮上点忙,而且上次下山我找到一点熟悉感,这次我也想试试,万一能想起什么呢。”
万迎雪低头看去,这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摩挲着花铲,整个人笼罩着失落的氛围。
“啧。”见他这幅样子,万迎雪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你去通知……算了,你。”她指着门口的守卫,“你去通知沈大夫,让他带好药品,跟我们一起去。”
岑云度猛地抬起头,惊喜道:“你同意了?”
“再问就不同意了。”
“……”
就在这时,一个山匪神色慌张,急匆匆地冲进院内:“老大,有新消息传来!”
万迎雪快步上前,接过他递来的纸条,眉头逐渐皱起。
“快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她对岑云度说道。
岑云度见她神情严肃,不再多言,转身进入屋内。
那位山匪像颗石子,掷入水中,小院内顿时人来人往,急报一张一张送到万迎雪手中。
岑云度悄悄插上门栓,从床榻尾的缝隙中拿出一张与上次情报同样材质的薄纸。
他来到书桌前,研了一点墨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小心吹了吹,待墨迹差不多干透,折叠起来。
见院内众人忙成一团,无人在意这间屋子,他小心打开屋后的木窗。
“咕咕”
一只全身羽毛通体雪白的鸽子飞入窗内。
片刻后,鸽子脚上绑着信筒,掠过众人头顶,向着远方飞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岑云度猛地回神:“怎么了?”
屋外,万迎雪问道:“收拾东西怎么这么久?”
“哦,我这件衣服在早上翻土时沾了些,我想着换一件利于行动的,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岑云度故作镇定回答道。
“换什么衣服,你是跟着去分粮,又不是让你去参加那家大门大户的宴会……”万迎雪吐槽道,转而又想起他平日里那副贵公子般的做派,催促道,“算了……你快点!”
“好。”
片刻后,门栓拉动,万迎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木门打开,岑云度一手理着衣角,一手关上房门。
房门合得迅速,但万迎雪仍然从一闪而过的缝隙中瞥见了屋内的书桌──砚台似乎有一点反光。
他写东西了?
万迎雪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岑云度。
神色正常。
“现在就走?”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点点头。
下山的路一帆风顺,上次的野狼估计只是路过,许是在这山不容易打到猎物,识趣离开了。
万迎雪骑着红鬃马走在队伍前方带路,岑云度则跟在她的身后。
阳光被树荫遮挡,照在万迎雪脸上时明时暗。
岑云度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
从他出门后,万迎雪便没再与他多说话。
不知是因为怪他耽搁了时间而忧心流民,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眼下正值中午,早上兵荒马乱的,两人也没进过食。
岑云度从行囊里拿出带的干粮,快行几步,来到万迎雪身侧,将手中的干粮递了过去:“中午了,你还没吃饭,要不要先吃点?”他出声问道。
万迎雪扫了眼递来的干粮,说道:“我吃了你吃什么?”
“无事,我还不饿。”岑云度回道。
她侧头直直地盯着岑云度的眼睛,片刻后,缓缓从他手中拿走了那袋干粮,说道:“多谢岑公子。”
“你怎么还在唤我岑公子?”岑云度问道。
“你不姓岑吗?”
“……姓岑。”
“那唤你岑公子有什么错处?”万迎雪反问道。
岑云度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迎雪姑娘救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应当尊重。可我们相处这么久,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岑云度说道。
“和山匪交朋友?岑公子还真是别出心裁。”
“山匪劫贪官,救难民,如何当不得朋友?”
“……”
万迎雪没再接话。
岑云度突然问道:“你在怀疑我?”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过去。
岑云度似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跟你说要一同前去宣县,确实是因为我脑中似乎对宣县有点印象,但又很模糊。回到房间我换衣服时,将我想到的大致写了下来。”
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送到万迎雪手边。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
“我大概记得一些人名,应该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此去宣县,我也想去拜访一二,也许能想起些想什么。”
如岑云度所说,纸上记着两三个名字,名字后面对应着街道,应该是这些人的居住地。
万迎雪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手指,沾了一点墨痕。
是刚写的?
她把纸还了回去,说道:“发完粮后你再去找他们。”
“好。”岑云度应下。
“嗯。”
岑云度看过去。
一壶酒?
“马奶酒,你的干粮这么噎人,你怎么吃得下去?”
岑云度轻笑出声:“多谢迎雪姑娘。”
万迎雪夹紧马腹快行几步,错过岑云度,再次行至队伍前端。
身后的那道视线似乎落在背上。
他是谁和她有什么干系呢?
他传递了消息又能做什么?
万迎雪压下心中的思绪,不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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