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灵木沉寂于场中央。
没有灵根回应。
更无伴生灵兽降临。
“哈哈哈哈哈哈!还以为是什么压轴人物!”
“我就说,哪个正经灵修会是爬上灵仙境的!”
“这不就是个凡人吗!”
嘲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将手按了上去。
还是没有反应。
她紧咬下唇,又试了一次。这次干脆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整个人几乎贴在灵木上,压上了前世今生。
终于——
“噗。”
一声气音闷响。
像这截老木头不胜其烦地啐了口唾沫来打发人。
一缕青烟慢悠悠冒出,还没成形,就被山风吹散。
场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猛地喊出声:
“土灵珠!是土灵珠!”
人群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厉害个屁!”旁边的人直接嗤笑,“说她是灵修吧,又没灵核,说她是凡人吧,又有微弱灵力。顶多能比普通凡人多砍两捆柴不喘的程度。”
“那不就是——”
“废物。”
这两个字落下。
笑声彻底炸开。
比刚才更肆无忌惮。
沈念恩站在灵木前,一动不动。
却在这一刻忽然回想起,她的灵核,没跟着自己一起重生。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估计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个土灵珠。这样的人还不如留在凡界,起码能活着。”
“哦?师兄此话怎讲?”
“你连这都不知道?”另一人冷笑,“土灵珠若觉醒不了灵核,就没人会签道契供养。”
“那就慢慢修炼呗。”
“慢慢?要是一个月都未能觉醒灵核,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会吧,灵仙境还会杀…杀人……”
“说什么呢!”这人打断对方,“灵仙境有新入保护,倘若过了一个月还没签道契,那就出不了灵仙境,届时保护机制消失,小弟子根本承受不住这灵气润泽。这也是为什么小弟子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被派去凡界任务的原因。”
“啊,那土灵珠觉醒灵核一般需要多久?”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土灵珠,这可比灵仙根还稀少。不过,也或许是根本没有能活下来的吧。”
“我看她还是求求情,说不小心误入此地,趁现在还没择徒,请玄真师尊想想法子送她下山吧!”
沈念恩指尖微微一紧。
——只有一个月吗。
就在笑声愈发刺耳的时候——
“沈念恩。”
一道声音落下。
不重。
却像一只手,直接按住全场。
笑声戛然而止。
玄真师尊起身立于高台中央,神色温和,语气平缓:
“能登云台,已非凡人。明知艰难仍至此地——”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一顿。
“虽为土灵珠,可此等心性,更当入我灵仙境。”
话音落下。
场中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的嘲笑仿佛从未存在,此刻全然是对玄真的赞叹。
玄真师尊目光轻轻扫向礼官。
礼官猛地一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方才的轻慢,整衣上前,语气也又重回端正严肃:
“依灵仙境旧制——”
“凡入境者,不弃一人。”
“资质愈薄,愈当扶持。”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灵器。
“土灵珠弟子,可获助修灵器一件。”
“此物名为锁灵结。”
台下一隅低声议论:
“锁灵结?我记得好像是能将两只妖兽相连,只要击杀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会跟着一起死亡。这么好用的东西,怎么没见谁用过?”
“那东西耗灵极重,低阶灵修用不了,高阶灵修用不着。这人明明连灵核都没有,强行使用只怕会五脏俱碎而亡。灵仙境明知如此,还把这玩意送——”
“嘘!”这人打断同伴,递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周围,便不再开口了。
沈念恩接过灵器。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差点儿,还好忍住了。
“这破玩意兜兜转转还是我的。”
礼官继续道:
“为照顾无阶弟子,依规——可反选师尊。”
沈念恩刚还担心,自己已非灵仙根,这就失去反选资格了,没想到土灵珠也可以。
听到这句才稍稍安下心,因为她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就在这时——
“我愿收你为徒。”
玄真师尊再次开口。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容。
场中掀起一阵压抑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而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讽刺。
前世,玄真是看中了我的灵仙根。
今生,我连灵核都没有,他却仍要收我为徒。
显然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想在这两界齐聚的场合,狠狠立一波人设。
她看着他。
果然是那张温和从容、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嘴脸。
沈念恩目光又移向礼官,忽然开口:
“我当真可以反选?”
礼官一愣,下意识看向玄真师尊。
玄真师尊略一颔首,满眼都是“她必然会选我”的自信。
礼官收到指示,这才看向沈念恩:
“自然。可以开始反选师父了。”
沈念恩迈步登台。
一步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紧随其后。
她登上高台,玄真师尊就在面前。
他伸出手,并非扶她,而是示意她可以下跪拜师了。
然而沈念恩却连看都没看。
直接略过他,从身侧走了过去。
那只手,僵在半空。
极短的一瞬。
却足够刺眼。
场中一片哗然,甚至有了恶毒的咒骂。
她却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过一位又一位师尊。
那些师尊或冷淡,或嫌弃,或避之不及,除了抱着灵兔的温言。
可温言师尊是医修,拜入她门下,就根本没法剿除十二道兽。
直到她走到高台尽头,脚步一顿。
那角落的席位,竟是空的!
她眉心一紧。
前世分明不是这样。
那人……应当就在这里。
她下意识偏头,余光掠向高台之外。
下面众弟子之中,有一小片明显“空出来”的地方。
那一圈人挤得密不透风,却偏偏在中央留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像避开污物一般,谁也不肯靠近。
一道身影正从那通道中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那人一手拎着酒葫芦,葫芦随着步子晃来晃去,酒液顺着壶口洒得哪哪都是。
有人皱着眉往旁边躲。
还有人故意使坏。
脚从人群里悄悄伸出来,一绊。
那人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倒。
“啪。”
酒葫芦脱手,滚出去老远。
沿途的人就连她的葫芦都唯恐避之不及,像躲瘟神一般,任由它一路滚到空处。
酒洒了一地。
她也摔在地上,衣襟湿了一大片。
人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却没人上前。
她慢慢撑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
“长砚师尊。”
灵璧顺着她的目光映去。
画面一转。
那道身影,终于完整地落入所有人眼中。
长砚师尊个子很高,在人群里本该显眼,却偏偏因为那副松散到近乎崩塌的气质,被人下意识忽略。
身形清瘦,骨感分明。一身灰色纱袍,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细细的毛边。原本该是轻逸的料子,此刻却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沾了酒,又沾了灰,皱得不成样子。
衣襟松散着,白皙的锁骨清晰到有些刺眼。
腰间那条束带,因为平时总挂着酒葫芦,被她扯来扯去也就懒得系端正了,歪歪扭扭,既不在意松紧,也不在意形制,更显得整个人没什么章法。
沈念恩只是听过传说此人容貌非言语所能形容,不过却没见过真容,因为她脸上总是戴着一副狐狸面具。
不过单看漏出的这下半张脸,倒也能看得出,那传说所言非虚。
至于那面具嘛,都说是狐狸,可看起来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就像是刚入门的学徒做出的残次品。
然而,偏偏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她头顶的那对狐耳,却异常雪白。
柔软,干净,连一丝杂色都没有,毛尖细腻,随风轻颤。
身后那条狐尾亦是如此,白得像从未沾染过凡尘。
与她整个人褴褛不堪的气质格格不入,就像是被硬生生拼接在一起的。
“长砚师尊”
人群鸦雀无声。
只有那对狐耳随声轻轻一颤。
“我想拜入您门下。”
沈念恩站在高台上,声音清晰干脆。
那人却并未转身,只是片刻,开了口:
“我不收徒。”
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那人说完,去捡起了酒葫芦,就又继续往外走。
沈念恩怔了一瞬。
心底猛地一空。
为什么……
前世——
前世长砚师尊分明是抢在玄真开口前,主动提出要收我为徒的,只不过我选了后者。怎么今生会拒绝我?
难、难道说,因为我是土灵珠?!
可沈念恩已经没了退路。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道背影上。
冷静得近乎冷酷。
她只知道,只有长砚师尊门下无一弟子。
也就是说,一旦拜入,所有资源、所有时间、所有指点,都会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再也不用为了进灵修场而起早排大队,甚至可以整日泡在宗门灵池里修炼。
而且——
她记得。
前世有人提过:
“长砚师尊虽非灵仙根,可资质却完全不输灵仙根,是天赋怪……”
只有一个月时间觉醒,眼下,除了玄真,就只能赌在这个天赋怪身上了。
我不能输。
也输不起。
念头落下的那一瞬——
锁灵结破空而出。
灵光一闪穿过人群。
精准扣住长砚师尊手腕。
同时,沈念恩用牙咬住灵线,将另一端死死系在自己腕上。
光芒骤起。
细线成结。
两端相连。
同生共死——
长砚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
看着腕间那道细细的光。
还没等反应过来。
下一瞬——
唇角忽然溢出一股鲜血。
而几乎同时,高台之上的沈念恩猛地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剧痛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
沈念恩死死撑住地面,大口喘气。
喉间一甜。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滴落在灵线上,瞬间又被吞没。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耳边忽然有人低声议论。
“她疯了吗,绑长砚师尊?那个一场任务直接害死了三十七修士的罪人!”
“听说当年灵力尽失、容貌尽毁,连命都差点儿没了。为了活下来,竟把自己的伴生灵兽都吞了。”
“怪不得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
声音断断续续地落进沈念恩耳中。
她整个人一僵。
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等等。
记忆里,有一句话慢慢浮了上来。
“她是天赋怪……只可惜出了那件事之后,就成废人一个了。”
不是!现在这节骨眼才冒出后半句吗!
看来前世的记忆根本不能用啊!
沈念恩刚想大骂,脸色却一点点僵住。
顺着灵线,她清晰地感知到——
对方非但没有一丝灵力,甚至整个身体都已经残破不堪。
沈念恩虽然知道锁灵结极其消耗灵力,可若缔结成功,就可以利用对方的灵力相抵。
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对方竟是个比土灵珠还废的人……
沈念恩脑子“嗡”地一声。
肠子都悔青了。
差点儿没当场哭出来。
脑子里只剩一句:
“我竟然跟这么个完蛋玩意绑定了……”
“我竟然被这么个完蛋玩意绑定了……”
她猛地抬头,而对方也在同一瞬间抬头。
隔着人群。两人视线正正撞在一起。
不是,锁灵结还能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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