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入中草药种植基地,奶奶也醒了,下车后姜芙发现奶奶竟然真的不认识自己了,问她这是不是来应聘的,连忙让孙子招呼,别怠慢了。
阿尔兹海默症这个病太折磨人,会让人记忆错乱,完全忘记了上一秒自己干了什么。
池菘连哄带骗地牵着奶奶进办公室,南方冬天的冷是湿冷,进到屋内反而更凉,池菘给奶奶盖上自己的外套,让她接着睡觉。这一幕幕,姜芙都透过落地窗,看在眼里,他还是和以前那样很能让人安心。
安顿好奶奶出来后,池菘跟姜芙道谢:“今天,谢谢啦。”
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就当我还人情了。”冷风缓缓袭来,她这句话被吹散,声音变轻。
近几天的天气阴晴不定,白云不知踪影,天变阴沉了许多,池菘眼眸微闪。
这话什么意思,还了人情,两不相欠了?
池菘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要还人情的话,你可能要搭上一辈子才能还清吧。”
尽管知道这是气话,但姜芙没法否认。人情本来就难还,她和池菘之间,更难。
池菘手里还拎着车钥匙,和姜芙擦肩,走在她前头:“走吧,我送你回去。是回你小姨的凉茶铺,还是直接送你回县里。”
来的路上,姜芙查看了导航,上面显示着种植基地就在旁边几百米。她瓮声瓮气地问:“我看中药材种植基地就在附近,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池菘脚步停了。
此时他背对着姜芙,姜芙看不到他脸上的情绪,补了句:“毕竟来都来了。”
“可能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不然,他也不会在她每次提条件时都这么心甘情愿。
池菘声音很轻,轻到和风声融为一体,导致身后的姜芙没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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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草药种植基地采用现代化管理,规划也很合理,姜芙跟在池菘身后,跟进了百草园似的,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好奇地看看这儿,再看看那儿。
不只有种植区,整个基地分成好几个区域。占据最大的是各种中药材种植区,里面的药材以售卖为主,然后也供游客参与种植采摘等研学活动。
姨夫要花上许多时间寻找的野生五指毛桃,眼前的大棚里却一排又一排整齐地种着。
池崧带她往基地里面走,有中药养生茶铺,比小姨的凉茶铺规模要大得多,装修也是古色古香,食疗药膳区和制药体验馆也已经完工。
山头还有部分别墅在建,看着像是以中药为主题的度假酒店,还挺像这么回事。
“还有民宿?”
“嗯,不过目前旅游方面宣传还是不太到位,入住率很低。”
来的路上,姜芙注意到只有工人按部就班的工作,确实没见到有游客前来体验。
“宣传还是很重要的,如果一个品牌要是没有丝毫广告,是难以被大众知晓的。”
池崧没说话,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姜芙提出自己的想法:“其实现在很多拍段子宣传品牌的,比如带点剧情的,回家继承茶园,和二叔争夺继承权,拍成一个系列,这种不会像电视广告那样生硬,还是很受关注的。”
“主要也是没接触过营销方面的东西,不过最近面试了几个运营,但是都嫌公司刚起步没保证,环境也有点艰苦,都不是太愿意入职。”
地点在小县城的镇里,生态园新建没多久,住宿条件还有待完善,公司刚起步,薪资肯定也不可能太高,确实难以吸引人。
姜芙正要说些什么,天色突变,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竟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
此时,有个大叔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正巧碰上老板,也就提了一嘴:“阿崧,那批新种的苗还没盖好。”
池崧闻言,快步往大棚处跑。
大叔见姜芙和池菘待在一起,以为也是员工,把多余的雨衣塞到姜芙手上。
姜芙不明所以,但还是三下五除二套上透明雨衣,紧跟其后冲上第一线。
大棚本来支撑就出了问题,还没来得及修,没想到赶上大雨,大风刮来,大棚顶部摇摇欲坠。
工人在抢救还没来得及种植的幼苗,避免被大雨打坏,将其搬到皮卡车上,用透明塑料纸盖住。
水打在泥土里,成了湿土。姜芙脚没踩稳,一个踉跄,半边身子扑到土和雨水混合的泥浆里,重力作用下,污水溅到脸颊,脸上瞬间变得脏兮兮的。
池崧刚把大棚的架子卸下来,转身就看见姜芙的狼狈样子,无语地走近,伸出有力的手。
两只差距甚大的手牵在一起,姜芙很难不注意到他手掌磨出的茧子,和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相比,变化挺大。
池崧力气大,使力一拽,姜芙也从中借力,从泥潭里出来。
池菘打量着浑身脏兮兮的她,无奈叹气,而后带她进员工的更衣室,并给出指引:“往里走是更衣室,拐个弯就是淋浴间。”
好在姜芙爬起来得及时,除了裤子和外套,里面的衣服没脏。
“衣服,多穿点别感冒了。”池菘从行李箱掏了半天,才递来一条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带绒的厚实外套,转身之时,怕她顾忌,还不忘补上一句,“干净的。”
姜芙接过衣服,看到他的行李箱里叠得整齐的衣服。
“你平时住这儿?”
“晚上大棚需要调节温度,有时候人手不够,我会过来顶班。”
基地条件不好,花洒头淋下的水时冷时热,快速把小腿以下和手上的土冲了冲,再下洗把脸了事。
姜芙身高不低,奈何池菘有一米八五之高,两人单身高就差了一个头,池菘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特别宽大,袖子长出一大截,外套下摆盖过屁股,像是小孩穿大人衣服。
淡淡的柠檬香味,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和从前在他身旁嗅到的味道一样。
窗外大雨倾盆,暂时是回不去了。和被骗那晚一样,池崧收留了她。
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姜芙无目的地刷着视频,但每一个看进去的。
假装不经意地扭头,瞄一眼,旁边的池菘正看着窗外的雨哗啦啦地落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什么?”
池崧错把她的惊讶当做是她没听清,加大了音量,再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回来见到我,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身后还是没有声响,池崧转身看过去,正巧看到姜芙扣着手指。
她还是改不了一紧张就抠手指的习惯。
察觉到池崧投来的目光,姜芙知道自己必须面对,没法继续装聋作哑。
“当初我一声不吭地去了别的城市,你……”姜芙开口,这句话伴着雨声,多少带着些许伤感。
她想问,知道我不辞而别后,你是不是很恼火。
我离开后,你会不会难受?还是说,特别恨我。
这些年里,你有想起我吗?
可是话到嘴边,好似烫嘴,哽咽了好久,才从嘴边吐出一句“对不起。”
要是换位思考,他和她约定好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可报志愿时却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改志愿,然后把QQ、电话号码都换了,她会作何感想。
“骗子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池崧几乎脱口而出。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覆盖,声音变得很轻,但姜芙能感觉到这两个字是他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
姜芙似乎做好了他会生气的心理准备。
当年,两人说好了的,要一起考到北京,不管能不能同一所学校,他们都要去同一个城市。可等来的却是她一声不吭地改志愿去了广州,不告而别。
活脱脱地耍流氓。
他想问清楚,到底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到底为什么抛下他,到底为什么狠心骗他。
但凡她说出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理由,他都会远离她的。
也庆幸,庆幸她大学期间做自媒体爆火,被两人共同的高中同学刷到,把账号分享给了他。
看着视频里阳光明媚的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远离他后,一切都变得这么幸福了,是吗?
池菘回沙发上坐下,脸上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让姜芙猜不透。
他开口:“与其好奇你离开的时候我是不是快气死了,倒不如反省下自己,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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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但刚才的大棚只是做了简单的抢修,现在什么样子还不得而知,池菘前去查看情况,并和工人一起把棚再次支起来。
姜芙闲不住,起身也要跟出去帮忙,腿还没迈出门口,池菘转身回来叮嘱道:“回去待着。”
还是那么直接,没有丝毫委婉。
屋内和外面明暗分明,阳光打在他一侧的脸上,他说话从来都直来直去,直接到不委婉,直接到低情商:“我可没这么多衣服给你换。”
言毕,池崧就跟着工人出去,只留姜芙一人在空旷的空间思索。
很小的时候,小姨鼓励她,她要努力,努力去追逐梦想会拥有闪耀的人生。
她曾经认为闪耀的人生,必然是在“姜芙”前面加各种前缀,年级第一的姜芙,受到大众关注的姜芙,作为演员的姜芙……
可是她怎么从来就没想过闪耀这个词,修饰的是名词,而非形容词。
只要她是她自己,那她就是闪耀的。
而她,有很多可能性。
或许如池菘所说,回洛城是因为这里还寄予希望。
果不其然,都说家是避风港,尽管当初多想逃离这个小县城,但到了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要回到的地方,还是家。
她生于大山,靠着这中草药长大,现在兜兜转转,又置身在中药材之中,该作何选择呢?她想,或许草药是她的幸运星,或许她本就适合跟药材打交道。
鬼使神差下,姜芙点开小姨发来的种植基地的招聘信息,上面写着找合伙人,以及合伙人的各项标准。
姜芙思考得入迷,不记得池菘什么时候进的客厅。
听见脚步声,姜芙抬眼,往门外看去,只见池菘满头大汗,十一月份转凉的天气,他脱得只剩一件短袖,袖子还都卷起来变成了无袖。
“也很晚了,我换件衣服,送你回去吧,不然小姨该担心了。”
“你照顾奶奶吧,我看能不能打车回去。”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你想想到时候怎么还吧。”
池崧气还没消,不然也不至于夹枪带炮,三句话两句都在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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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姜芙侧着头,脸面向窗外,尽管睁着眼,却无心顾及窗外青葱的树木整齐地排着,和此时泛着光的晚霞绘成了一副惊艳的画作。
车载音乐播了一首又一首,前排的两人都无心去听。
姜芙憋了很久,心一狠没给自己留余地,直说了。
“我看招聘信息上写着生态园招人,你觉得我怎么样?”
池崧专心开车,没回她。
“我拍的短视频,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最高单条播放量近百万。”
“没有。”他几乎脱口而出,打断了姜芙的思路,而后池崧觉得还不够气人,补了句,“我可没心思关注。”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加上现如今她是以一个求职者的身份在和他讲话,姜芙忍了。
“刚才我提到的拍短视频宣传,或许是可行的,我大学读的就是戏剧影视导演专业,刚好对口,而且我有经验。”
直接来了个真BOOS直聘。
她不提大学还好,一提池菘更来气。
相较于池菘的耿耿于怀,姜芙没有因为两人僵持的关系而怯懦,依旧毛遂自荐道:“我家开的凉茶铺,对中草药也算了解一二,不至于一窍不通。”
她尽可能表现出自己是有想法的,并且对这份工作的热切,试图感化池崧。
池菘沉思。
思考着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旁边的姜芙同样心事重重。如果她还跟那天晚上一样无助,不知去向,他是否愿意再收留她一回,就像那个晚上一样。
“能不能,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说的,和老板争吵过后提出解约的时候,老板直接用巨额违约金威胁。
姜芙最害怕,也讨厌被威胁,气上心头,控制不住自己,说就算打官司也要解约。
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前些天姜芙已经联系律师在准备打官司的证据了,律师给她打好预防针,这类官司不好打,让她做好脱层皮也可能拿回账号的准备。
现如今账号被前司管着,里面的收益提不出来,姜芙彻底没了收入来源,仅靠之前的存款也不是长久之计。
当下她需要一份维持生活的工作,而他恰好需要员工给他干活,两个各取所需。
听着她压抑着情绪吐出的话,池菘浅笑。
重新开始?
什么重新开始?
他们的感情,还是给她个悔过的机会?
姜芙垂眸,不敢同他对视,但心里却赌他会心软。
不出所料,她赌对了。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你想想到时候怎么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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