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话梅糖

船票二十,上船给。船帮上贴着一张塑封的收款码,边角卷了。陈栖举着手机扫了两回,转了半天圈,码头这儿没信号。

“给现金吧,”扛绳子的女人说,“这儿扫不出来。”

陈栖在斜挎包夹层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张二十的,折成四折,边上一道口子,不知道哪年找零找回来的。那人接过去,抖开看了一眼,塞进冲锋衣口袋,下巴朝她怀里的背包抬了抬。

“里头怕水?”

“怕。”

“舱里有柜子,干的。”

“不用。”

说得有点冲,说完陈栖自己也听出来了。她还记着鞋上那圈印子。那人倒没什么,伸手要扶她上船,她当没看见,自己扶着船帮跨了上去。船身一晃,她一只手捞住门框,另一只手不知怎么就按在了左胸上,按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

那只伸过来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了,转身解缆绳。

船上算她四个乘客。挑青菜的老太太和抱啤酒的男人挤进舱里,接着讲阿根。打游戏的男孩爬上船头的缆桩坐着。陈栖没进舱,在船尾找了个位置,背靠舱壁。

老太太隔着舱门喊:“阿岸!你妈腌的咸鱼,再给我留两条!”

“我妈不在了。”解缆绳的人头也没抬,“是林姨腌的。”

“哦,林姨腌的。”老太太一点不尴尬,“那就林姨腌的。”

阿岸。陈栖心想,名字跟人一样,硬邦邦的。

缆绳解开,阿岸一脚蹬在栈桥上,船身一送,离了岸,她顺势跳回来,钻进驾驶舱。柴油机一吼,整条船都在抖,陈栖靠着舱壁,牙齿跟着轻轻地磕。

——

船刚出港,老太太从舱门探出头来冲她招手:“姑娘,进来坐,外头风大。”

“不用了阿婆,我在这儿录点东西。”

老太太也不勉强,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剥好的茶叶蛋,直接塞到她手里:“吃了。空肚子坐船要晕的。”

陈栖拿着那个还温着的蛋,推了一下没推回去,只好说谢谢阿婆。

“谢啥。”老太太朝船头努努嘴,“那是我孙子,小海。他爸阿根在宁波打工,三年没回来过年了,打电话也不接,你说气人不气人。”

船头那男孩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把游戏声音调大了。

老太太骂了一句什么,缩回舱里。陈栖低头咬了一口蛋,蛋黄有点噎,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机震。小周。

“栖姐你是不是去海边了我看你朋友圈定位了”

她没发朋友圈。点进去一看,是昨天在高铁站随手拍的一张天,手机自己带了定位。她赶紧删了,删完才回:“录潮水。”

“你一个人跑海边录潮水??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工作。”

“…………行吧你是真的爱工作”

后面跟了个磕头的表情。陈栖把手机扣在腿上,想,跟小周说清楚,比录潮水还难。

过了一会儿,船头那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船尾,蹲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盯着她脖子上的耳机。

“那是啥?”

“录音的。”

“录啥?”

“船。”

男孩撇撇嘴,大概觉得这事傻。可他也没走,就那么蹲着。陈栖犹豫了一下,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他往头上一套,耳机太大,滑到脖子上,他拿手按着。

他听了一会儿,脸上那点不耐烦慢慢没了。

“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一样。”他说。

“嗯?”

“我爸在宁波船厂,他打电话来,后面就是这个声音,轰轰的。”男孩把耳机还给她,“他老说听不清,让我大点声。我大点声了,他还是听不清。”

说完他站起来跑回船头,又低头打游戏,声音开得比刚才还大。

陈栖把耳机挂回脖子上,很久没再戴。她想起她爸也是,打电话总在外面,背景里不是车就是人,说两句就说那边信号不好,回头再打。

——

船出了港,水慢慢由黄变绿。柴油机太吵,别的声音都听不见,这段没法用。

胸口那道疤开始痒。一沾海风就痒,上海的梅雨天也痒。医生说是增生,天潮正常,别挠。她就隔着衣服拿指腹按着,按着按着,手就停在那儿不走了。

“晕船?”

她抬头。阿岸站在面前,舵轮拿一根麻绳绑着,她出来只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她看着陈栖按在胸口上的手。

“没事。”陈栖把手拿下来。

阿岸没说什么,手往口袋里一掏,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很老的糖纸,透明,两头拧着,印着四个红字,九制话梅。糖纸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含着。过了前头那个岬角浪大。”

陈栖不想要,可人家手伸着,她只好接了,剥开放进嘴里。

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太酸了。眼睛酸得眯成一条缝,舌根发麻,太阳穴跟着跳。想吐,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吐,只好含着,腮帮子鼓起一块,眼泪在眼眶里转。

阿岸看着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见过这么怕酸的。”

陈栖含着糖瞪她。她又不是想怕。小时候她妈买了一篮杨梅,泡在盐水里让她吃,她咬了一口,吐了一地,哭了一下午。她妈笑得直不起腰,后来逢人就讲这件事,讲了好几年。从那以后,能吃的东西里,紫的她一概不碰。这有什么好笑的。

可瞪完了,那股酸劲慢慢下去,嘴里剩下一点咸。再含一会儿,居然有点甜。

阿岸靠在门框上,没马上回去。

“去岛上干嘛?”

“录潮水。”

“录那个干嘛?”

这个问题陈栖被问过很多次,客户问,小周问,她爸问。她通常会说做档案,做素材库,以后能用。可今天被这么一问,她一下子不想说那些。

“……攒着。”她说。

阿岸嗯了一声,好像这跟去镇上买米差不多,没再问。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脑后,露出一个很光的额头,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

“住几天?”

“三天。”

“三天录不全。”

“录得全。”

阿岸看了她一眼。“三天,你顶多听个响。”

陈栖没接话,把糖顶到另一边腮帮子。三天就是三天,备忘录上写着的。

抱啤酒的男人从舱里探出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喝不喝?”

早上九点半。陈栖摇头。他也不在意,自己开了一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很响的嗝,缩回去了。

阿岸转身要回驾驶舱,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要录就去东边。礁石那儿。”

停了一下。

“以前有人老去那儿。”

说完她就进去了,解开舵轮上的绳子,背对着船尾,再没回头。

陈栖想问是谁。话都到了嘴边,想起备忘录上那几行,不找人,不问。她把那颗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又挪回来,挪了好几回。

她想起码头上那个老太太说的,阿满那丫头,天天趴在东边礁石上。

是一个人吗。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过了岬角,浪果然大起来,船身左右摆,老太太在舱里哎哟了一声,骂开船的。陈栖攥着船帮,胃里翻了两下,那颗糖压着,没吐出来。

——

青屿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山不高,半山腰一片白墙黑瓦,码头上晒着渔网。

她在卫星地图上看过它不知道多少遍。满潮是一个红点,码头往上第三排,放大了能看见屋顶缺了一块瓦。现在那片屋顶就在半山腰上,她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到一半,船身一晃,没数下去。

——

船靠岸。阿岸跳上码头,缆绳往桩子上一甩,绕三圈,一拽,紧了。回身先接老太太的菜筐,再把老太太扶下来。小海一蹦就没了影,抱啤酒的自己跨上去,啤酒箱磕在码头边上,咣一声。

轮到陈栖。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掌心朝上,就那么停着。

陈栖看了它一下。刚才在渡头镇她当没看见,现在船还在晃,跳板又窄,她要是再不接,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握住了。手掌很大,虎口一道旧疤,茧硬得硌手。是热的。

阿岸一拉,把她拉上了码头。

脚踩上水泥地的那一下,胸口里猛地撞了一下。

她站住,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腿软,她想,船上晃了一个钟头,换谁都腿软。

她弯腰去扶斜挎包的带子,包口没拉严,药盒滑了出来,掉在水泥地上,啪一声。周四那一格的盖子本来就松,一摔就弹开了,两颗白药片蹦出来,一颗滚到她鞋边,一颗滚到阿岸脚底下。

陈栖脑子嗡了一下,赶紧蹲下去捡。

阿岸比她快,捏起脚边那一颗,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很小的白药片,上面刻着一个字母和几个数字。

她看了一两秒,什么都没问,把药片放进陈栖摊开的手心里。

“维生素。”陈栖说。说完才发现人家根本没问,自己倒先急着解释了。

阿岸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药盒,把弹开的盖子按回去,按了一下没扣上,又按了一下,咔哒,扣严了,递还给她。

陈栖把药盒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底,拉得很用力。

“民宿往上走,第三家。”阿岸指了指身后的石板坡,“门口一棵三角梅。”

“谢谢。”

陈栖背好包,上坡去了。

*

阿岸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件灰外套一级一级往上挪,走十几步就停下来,扶着墙喘。

白帆布鞋,鞋面上一圈黄印子,是她早上那捆绳子甩上去的。

早上出门前,林姨打过电话来,说今天有个上海来的客人,姓陈,一个人,录潮水的,让她路上照应着点。她说知道了。结果照应头一件事,是一捆湿绳子甩了人家一鞋。

小海从坡上又跑回来,喘着气:“岸姨,那个姐姐耳机里录的是船。”

“嗯。”

“录船干啥?”

阿岸没答。她在想刚才那颗药片,很小,白的,上面刻着字母和数字。

维生素不刻那个。

她看着那件灰外套拐进三角梅底下,看不见了,才拍了一下小海的后脑勺:“回家,你奶奶喊你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糖,糖纸窸窸窣窣地响。有两颗化了,黏在一起,掰不开。

糖是阿满买的。她自己从来不吃话梅,嫌酸。

“阿岸!”老太太在坡底下喊,“咸鱼!你跟林姨说,两条!要大的!”

“知道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去解另一根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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