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音弄到十一点四十。
岛上的网时有时无,她把电脑搬到窗台上,能多一格信号。甲方要把一段钢琴往后挪零点三秒,再把底下的风声压低三个分贝,改完又说还是原来的好。她一边骂一边改回去,导出,上传,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卡住,卡了十分钟,跳回零。
她把电脑合上,坐了一会儿,又打开,重新传。
十二点半传完。她给小周发了个“好了”,洗漱完躺下,睡得不沉。
四点钟,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她本来就睡得浅,一下就醒了。
她爬起来开灯。地上一张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上毛毛糙糙。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东边。4:30出发。 5点前后,水退到洞口那儿,最响。穿厚点。
没有署名。
陈栖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四点零三分。她想,这人怎么知道她要去东边,想起来了,船上提过一嘴。又想,谁说今天要去了。她想起韩医生的话,悠着来。可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写着穿厚点。
她把纸叠好塞进外套口袋,去刷牙了。
——
四点十五,她背着包下楼,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林姨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还没梳,站在灶台前往暖壶里灌姜茶,热气扑了她一脸。
“林姨,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林姨把暖壶盖拧紧,“阿岸昨晚来借手电,说今天带你去东边,我就顺手煮了点。”
她把暖壶塞进一个布袋里,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递给陈栖,递到一半又收回去:“算了,等会儿给阿岸拿,你背的东西够沉了。”她顿了一下,“路上她要是走快了,你就喊她。她那个人走路不回头的。”
四点半,阿岸在门口等。
她没进门,站在三角梅底下,腰上别着手电。林姨把布袋递出去,她接了,挎在肩上,冲陈栖说了一个字:“走。”
天还黑着,只有坡底码头那盏灯,黄黄的一团。
环岛的小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崖下的海看不见,只听得见。阿岸走在前面,手电的光圈在路上晃,她腿长,一步顶陈栖一步半。
走了没多远,阿岸停下来,回过身,伸手拎了一下陈栖背上那个三脚架的袋子。
“给我。”
“不用,不重。”
阿岸没跟她争,手一勾,把袋子从她肩上卸下来,自己背上了,转身接着走。
陈栖肩上一轻,在后面站了一下,跟上去。她想说你怎么跟林姨一样,拿人东西都不问的。话到嘴边,没说。
又走了十来分钟,她开始喘,喘得自己都听见了。她不想让前面的人听见,憋着,没憋两步,咳了一声。
前面的光停了。阿岸站在那儿,没回头,也没说话,就等着。等她走到跟前,把暖壶从布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盖递过来。
“林姨煮的。”
姜茶,比昨天那缸还辣,红糖放得更多了。陈栖喝了两口,舌头烫麻了,身上一下暖起来。
“她说你手凉。”
陈栖捧着壶盖,没吭声。林姨昨天就碰了一下她的手,登记身份证的时候。就那么一下。
再往后,阿岸走慢了。没说为什么,就是慢了,慢到陈栖不用小跑也跟得上。
——
礁石在岛的最东头,黑的,一层压一层,被海水啃出很多洞,有的大得能钻进去一个人。天边刚有一点灰白。
阿岸指了一块突出来的石头:“那儿,那块声音最好。”
陈栖把话筒架过去。石头上全是海藻,滑,她踩上去差点摔,被阿岸从后面揪住了冲锋衣的帽子,勒得脖子一紧。
“看着点。”
“我看着呢。”
“看着还往上踩。”
陈栖没理她,架好话筒,退到十几米外一块平一点的石头上,戴上耳机,按下录音。五点零三分。
先是风,被毛套挡掉大半。然后是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外沿。
她等着。
阿岸在她旁边找地方坐。陈栖看见离她们不远有一块石头,顶上是平的,被磨得很光,比周围的石头颜色都浅一点,像是常有人坐。阿岸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在另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坐下了,抱着膝盖。
五点十分左右,声音变了。
水开始往洞里灌。先是很浅的一声,咕。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长,水挤进石缝里,在里面撞,撞出一种很低的、闷闷的回声。然后水退出来,从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嘶嘶的,带着气泡破掉的声音。
然后又灌进去。
她录过很多海。舟山的海又大又乱,厦门的海太顺,北海录了三天,回去一剪,总觉得少点什么。
这里的不一样。灌进去一下,退出来一下,慢,长,像底下有个很大的东西在睡觉。
她转过头。阿岸抱着膝盖看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栖犹豫了一下,把一边耳机摘下来递过去。
阿岸看着那只耳机,看了好几秒,才接过去,低头塞进一只耳朵里。
她听了很久。风把头发全吹到脸上,她也不拨。陈栖戴着另一只,听的是同一个声音,不敢动,怕一动把线扯掉了。
后来陈栖看见,阿岸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就是红,鼻尖也红,说是被风吹的也说得过去。阿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过了很久,把耳机拔下来还给她,转过脸去看另一边。
“她瞎说的。”阿岸说。
“谁?”
阿岸没答。过了一会儿,说:“从小就说,底下睡着个巨人,一喘气就是一回潮。说她听得见。”
她顿了顿。
“我趴在这儿听了不知道多少回,啥也没听见,就听见浪。”
陈栖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很想问“她”是谁,又怕问出来的答案,跟她想的一样。
“还真像。”阿岸说。
陈栖没出声。
她想起码头上那个剥茶叶蛋的老太太,说阿满那丫头天天趴在东边礁石上,耳朵贴着石头听,说底下有东西在喘气。说到一半,往白船那边看了一眼,就不说了。
她想起楼梯拐角那张照片,黄雨衣,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块磨得发光的平石头。阿岸没坐上去。
胸口里那个东西忽然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又一下,她的呼吸乱了,乱得自己都听得见。她把耳机线攥在手里,攥紧,想把呼吸压下去,压不下去。
阿岸转过头来看她。“你喘什么。”
“……爬坡爬的。”
阿岸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话筒!起风了,浪要打到你那块石头上了!”
陈栖慌忙去收话筒。
——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这回阿岸走在后面,陈栖走几步停下来喘,阿岸也就停下来,站在她后面两三步,不催,也不往前走。
快到村口,路边一个老太太支着锅蒸糯米饭团。阿岸买了两个,塞给她一个。
“我不饿——”
“林姨说你昨天中午饭就扒了两口。”
陈栖拿着那个饭团,烫手。她想问林姨怎么什么都知道,又想问你怎么什么都听林姨的,最后什么都没问,咬了一口。里面包着油条和咸菜,还有一点肉松。
咬到第二口,她问:“门缝底下那张纸,是你塞的?”
“什么纸。”
“写着穿厚点那张。”陈栖说,“字挺丑的。”
阿岸嚼着饭团,过了一会儿才说:“……林姨让写的。”
“林姨让你写字丑?”
阿岸不理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看着别处。陈栖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让自己笑出来。
吃完了,阿岸没马上走。她站在路边,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脚尖蹭着地上一块石子,蹭了半天。
“那个,”她说,“你录的那个。”
“嗯?”
“……能给我拷一份不。”
陈栖看着她。阿岸没看她,看着那块石子。
“你要那个干嘛?”陈栖说。说出口才发现,这是阿岸在船上问她的原话。
阿岸大概也听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不干嘛。”
“我剪好了发你。”
“不用剪。就那样就行。”
“那……”陈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文件大,别的发不了。”
阿岸看着她的手机,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裂了一个角,她点了几下,把二维码亮给陈栖。
陈栖扫了。跳出来的头像是灰的,什么图都没有,昵称就四个字:青屿渡口。
“好了。”阿岸把手机揣回去,把三脚架的袋子还给她,“早班船要开,走了。”
她走了。陈栖站在村口,一个人把饭团慢慢吃完。
手机震了,小周:“栖姐你是神!!甲方说这版可以!!你半夜十二点半发的??你不睡觉的吗??”
她没回,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纸,被手捂得有点潮了。
——
回到满潮,林姨在门口晒被子,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录着了?”
“录着了。”
林姨点点头,往坡底码头那边看了一眼,阿岸的船已经冒烟了。她没说什么,拿起藤拍子接着拍被子。
陈栖上了三楼,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一直睡到下午两点。醒过来,耳朵里好像还是那个声音,灌进去,退出来。
她把录音导进电脑,从头听。听到五点十分那里,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又拖回去。
她给文件命名。先打了两个字:巨人。
看了一会儿,删了,改成:东边,退潮,五点。
她把那段没剪过的原文件发到“青屿渡口”的对话框里,一百多兆,转了很久才发出去。
那边一直没回。她吃了晚饭,洗了澡,躺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收到。
就两个字。陈栖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了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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