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柴油机

礼拜一早上,陈栖在码头上拦住阿岸,说想坐一趟来回。

“去镇上?”

“不去镇上。就坐着,录船。”

阿岸看了她一眼。“来回四十。”

陈栖掏钱包,从夹层里一张一张往外抽零钱,凑到二十一,还差。阿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二十。”

“说好四十的。”

“你坐着又不下船,算一趟。”

陈栖没再争,把二十块递过去,剩下那个一块的硬币攥在手里,想了想,也塞给了她。阿岸看着手心里那个硬币,没说话,揣进了口袋。

——

早班船七八个人,都是去镇上办事的。陈栖坐在船尾,话筒对着轮机舱,按下录音。

柴油机的声音其实不好听,闷,糙,带着金属的毛刺,隔一阵还要咳一下。可它很稳。她把增益调低,再调低,调到那些毛刺都隐下去,只剩底下那一层,突,突,突,很有耐心。

听着听着,她的手就按到了胸口上。等她意识到,把手拿下来,假装去调话筒。

她想,这台机器大概跟她的心一样,换过一些零件,修过很多回,响得不好听,可一直在跳。

——

船八点半靠渡头镇,回岛那趟要等到十点。

阿岸系好船,从驾驶舱拿了一卷东西,夹在胳膊底下,跳上岸。“吃饭去不去?”

码头边那家面馆,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开着本地台。阿岸没看价目表,冲后厨喊两碗,一碗少盐。陈栖问她怎么知道要少盐,她说林姨说的。

面上来,阿岸往自己碗里撒了很多胡椒,呼噜呼噜吃,一碗吃完,连汤也喝干了。陈栖吃到一半就吃不动了。阿岸看了她的碗一眼,伸手把两块小黄鱼夹进自己碗里,说剩下的吃完。

墙上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一座桥的效果图,从海面上横过去,两头连着两块陆地。字幕写着:渡头至青屿跨海大桥获批,预计明年开工,建成后两地车程缩短至十五分钟。

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冲阿岸说:“桥要修了。你那船以后还有人坐?”

“修好了再说。”阿岸低着头喝汤,“修个三五年,我还开得动。”

老板没再说,回后厨去了。

陈栖看着那座桥在屏幕上一闪就没了。她想问那三五年以后呢,话到嘴边,觉得轮不到她问。

她问了句别的:“这船你开多少年了?”

“十一年。我爸开了三十年,我十九岁接的。”

“你没想过出去?”

阿岸的筷子停了一下。“想过。”

“后来呢?”

“后来没去。”她把碗推开,“船总得有人开。”

陈栖没再问。她觉得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被咽回去了。

——

吃完面,阿岸没回船上,往售票亭那边走。陈栖跟着。

售票亭的门还锁着,阿岸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开了锁。她把胳膊底下夹着的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新的潮汐表,塑封过的,比玻璃上那张大一圈。

她把玻璃上那张旧的揭下来。胶带黄得发脆,一扯就断,粘在玻璃上的那一截,她拿指甲一点一点抠干净。然后把新的贴上去,四个角各压一条新胶带,用拇指按实。

陈栖站在旁边看。

“不是说不作数吗?”她说。

阿岸按着最后一个角,没回头。“给外人看的。”

“那你看什么?”

“我不用看。”

她把旧的那张卷起来,卷了两下,又展开,看了一眼,顺手递给陈栖:“要不要?”

陈栖接过来。是上个月的,边角起了毛,被太阳晒得字都淡了,有几格被圆珠笔圈过,旁边写着停、改。那个改字写错了,涂成一个黑疙瘩又重写。

她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停和改。

“这个也是你写的?”

“嗯。”

陈栖想起第一天早上,那张表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后来趴在三楼的桌上抄,抄得满脸都是倒过来的数字,抄到最后在本子上写了“问阿岸”三个字,又划掉了。

“第一天我在这儿站了半天,”她说,“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知道。”

陈栖抬头。

阿岸把撕下来的旧胶带团成一个小球,扔进售票亭门口的垃圾桶。“你站了好一会儿,拍了两回。第二回还特意站正了拍。”

那天早上,阿岸蹲在船帮边擦那道蓝漆,背对着码头。陈栖一直以为她没看见。

“……你在船上看着呢?”

“码头就这么大。”阿岸说。

阿岸大概看见她盯着那张表半天不说话,伸手在新贴的那张上点了点。

“这一格,”她指着今天的日期,“两行,一行涨,一行落。前面是几点,后面是多高。”

“三百八十六算高?”

“算高。三百往上就是大水。一百多就低了,岛上码头靠不上。”阿岸的手指往下移了几格,“这几天数越来越大,就是要到大潮了。”

她说得很快,三两句就完了,好像这些东西不值一提。说完把手揣回口袋里。

陈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新表,看着阿岸指过的那几格。她在网上查了一整晚没弄明白的东西,这个人三两句就讲完了。

“……我记住了。”她说。

阿岸嗯了一声,把售票亭的门锁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问:“你那个修磁带,泡过水的也能修?”

陈栖看了她一眼。阿岸看着前面的路,问得很随便,像问今天风大不大。

“看泡了多久,泡成什么样。”陈栖说,“有的能救回来一大半,有的打开就不行了,磁粉一碰就掉。”

“哦。”

就没下文了。陈栖等了一会儿,阿岸没再问。陈栖手里攥着那张旧潮汐表,也没再接。

——

回程只有三个乘客。陈栖还是坐船尾,话筒对着轮机舱,录了二十分钟,停了,摘下耳机揉耳朵。

阿岸从驾驶舱出来,舵轮用绳子绑着,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工具箱。

“录这个干什么。”

陈栖想说柴油机的低频很稳,想说她喜欢这种有毛病但是不出错的声音,这些话说出来人家也不懂。

“像心跳。”她说。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矫情。她脸有点热,低头摆弄话筒线。

阿岸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心跳哪有这么吵。”

陈栖想说,有的。三年前她床头那台机器,比这吵多了,一晚上能叫好几回。她没说,低下头,手不知怎么又按到了胸口上。

阿岸的眼睛往那儿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船快到岬角,风一下子大了。陈栖想录一段过岬角的风,又开了一段新的,按下录音。风打在防风毛套上呼呼响,话筒支架在船帮上晃。

后来是嗓子干。面太咸,咸得她咽口水都疼。她想去舱里拿瓶水,可话筒架在船帮上,风一大,支架晃得厉害,她怕一走开它就掉下去。

“帮我拿一下,”她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递给阿岸,“别让风灌进去就行。”

阿岸接过去,看了看那团毛茸茸的防风套,也没问怎么拿,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一拉,把话筒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挡风,又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这样?”

陈栖愣了一下,点点头:“……这样就行。”

她把耳机搁在工具箱上,进了船舱。舱里暗,一股机油和咸鱼的味道。角落里有个泡沫箱,里面塞着绳子、手套、半袋话梅糖、几瓶水。她拿了一瓶,蹲着喝了半瓶。胃里有点翻,她在长凳上坐下,闭着眼等那阵恶心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阿岸已经把话筒从怀里掏出来了,搭在膝盖上。看见她出来,递过来:“还开着呢。”

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陈栖接过来,按了停止。这一段录了十四分二十秒。

阿岸起身回了驾驶舱。船身一歪,转了个方向,青屿的山从船头那边慢慢露出来。

——

那天晚上,陈栖把录音导进电脑。

别的文件她都按日期和地点命名。那段十四分二十秒的,光标在文件名那里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阿岸。

她戴上耳机点开。先是风,柴油机。五分多钟的地方,一阵很响的窸窸窣窣,是她把话筒递过去、阿岸往怀里塞的声音。然后柴油机一下子远了,闷了,隔着一层什么。那层东西底下,有一个很慢、很沉的声音。

咚。咚。咚。

陈栖一只手按着耳机,很久没动。比柴油机慢,比她自己的也慢,很稳,一下一下,间隔几乎一样。

她坐在舱里等恶心过去的那几分钟,话筒贴着的,是这个。

听到九分多钟,衣服又是一阵响,柴油机猛地近了,大概是阿岸把话筒掏了出来。她把进度条拖回心跳开始的地方,又听了一遍。

她知道这样不对。人家把话筒揣怀里是替她挡风,她倒好,录了人家的心跳,回来一遍一遍地听。

她拿起手机,点开“青屿渡口”,打了几个字:今天录到你——

删了。改成:今天谢谢。面钱我转你。

她转了过去。不到一分钟,钱退回来了,后面跟了一个字:嗯。

陈栖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桌上摊着那张旧潮汐表,阿岸写的停和改,歪歪扭扭的,那个涂黑的改字压在今天这一格上面。

她想起面馆电视上那座桥。从海面上横过去,两头连着两块陆地,十五分钟。

三五年以后,桥通了,这条船大概就没人坐了。到时候阿岸干什么去,她不知道。

陈栖想问。可是三五年以后,她自己早就不在这个岛上了。她订了三晚,现在说要住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她回上海,这个岛上的事,就跟她没关系了。

她把它夹进了自己抄潮汐表的那个本子里。

文件最后那五分钟,阿岸把话筒掏出来以后的那五分钟,她一直没有听。她以为里面只剩柴油机。

钟,她一直没有听。她以为里面只剩柴油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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