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取骨炼血,这件事情盛眀封迟早得知道,只是他还没想好如何同盛眀封开口。
在盛眀封未能脱险之前,他一直在压制盛眀封的修为,不让盛眀封结丹。但病弱的躯体更加支撑不了将近的寿元,精血已不足以供养盛眀封的生命。
所幸他已经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古书有记载,龙髓生血,脱胎换骨。他并非金龙,却可以用自己的脊髓给血脉相连的盛眀封换命。
不用全部,只要他能和盛眀封过剩下的安稳日子就够了。
断脊骨不比抽精血,阻人修行是浅,更会折损阳寿。盛二那废物或许以为是自己变强了,能在围剿中伤到他,但其实是他变弱了。
至于他给自己留了多少脊骨,他说:“够活。”
“……”
盛明封没说话,他也没再能开口,更没能去看盛明封脸色。
“哐!”
直到一声脆响传来,他的抬头比盛明封起身晚一些。
桌面药瓶滚落,药液倾洒,熏得气味从鼻腔苦到了眼底。盛明封有些站不稳,他扶住那双寻找依靠的手,却被不留余地地甩开。
这天,是记忆里他们第一次争执。
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盛眀封单方面在逼他清醒、放手。
声声耳鸣在抵触声与滞涩的喉口中夹杂,惹得场景动摇。
或许是过往的人不愿再去经历,激烈的言语在回忆里模糊不清,最后,他仅听见一句收尾的叹息从“自己”口中说出:“明封,哥哥已经很累了,你不要……不听话了好吗?”
他第一次当着盛明封的面说累,盛明封的抵抗像是被踩了几脚的碳火,闪烁挣扎几番,最终还是烧不起来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二人之间的心思却隔得很远。
他们在孤独的塔里,只有彼此。
今日是盛眀封的生辰,却正好碰上了一个关键的秘境开洞。盛眀封这段时间还在同他赌气,与他说的话越来越少。他讨好般,在出去前为盛眀封带来了碗长寿面。
在盛家时,医修说盛眀封是凡人命数,寿元不过百年,过一年少一年,父亲便如平常人家般,每年都会为盛眀封举办生辰宴,煮碗长寿面。
盛眀封二百余岁了,每年过生辰的习惯仍被他保留着,包括那碗长寿面。
只是现在,盛眀封兴致不高。
他知道盛眀封在难过什么,没关系,眀封以后会想明白的。这次出塔,他会将换骨所需的药取来,将一切平息。
他不用登天,也不用离开盛眀封。
等那天到来,他会摧毁这座塔,驱散前半生藏匿的阴霾,他要让“盛元息”与“盛眀封”在灵修界彻底消失。
这几百年来征战秘境留下的东西够他们此生无忧,他要给盛眀封一个真正的家。
他说:“等哥哥回来。”
盛眀封没能等到他回来。
折翼的蝴蝶破碎在网里,没有人替盛眀封收尸,只留下满地红色干涸与松散尘泥相混——他甚至不敢去猜那些模糊的泥从何而来。
关于盛眀封的结局,他曾做过许多噩梦,却从未有过如此鲜血淋漓的景象,残酷得不像真实。
所有情绪被虚妄棺盖,他彻底耗空了脊骨,跪得仿佛再也起不了身。
“明封……”
明明,他已经找到药了,他们很快就可以有家了。
他牵起盛眀封零碎的指骨,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脸庞上,试图感受到对方一点温度。
什么都没有。
他走前分明承诺了圆满,如今,他又食言了。
残茧零落于地,剥落的精血已经干涸,却因他的回归而继续发出明灭金光。
所有精血汇集到盛眀封身边,他无措地用自己仅有的、廉价的血脉去唤醒沉睡中的盛眀封。
还是无济于事。
“嗒、”
温热从眼底溢出,鲜血滑落,滴在怀里另一半的自己脸上。
他试着擦拭盛眀封脸上的颜色,却徒劳地让那抹鲜红扩散在了白纸上,染尽斑驳。
不对,不应该……他的蝴蝶怎么会沾上这些脏东西?
错了,都错了。
满身鲜血的明明是他啊,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盛眀封……
眼底传来的刺痛锥入头脑,引得天旋地转。一时魔怔,他已然分不清自己与怀中的人。
他解瘾般挠取眉下睛目,填满面前缺失。天黑了……他的蝴蝶为什么还不回来……
“轰!”
古树倾倒,苍天巨木将他的悲哑埋葬,也将他们二人埋葬。
直到哪一个黎明升起,撕碎曙光的阴毒从新生墨瞳里刺出——那是属于一代魔修的锐利。
盛眀封死了,盛元息也一天比一天强。
短短一年,他血洗灵修界数个世家。所有人都以为盛元息是彻底吞食了盛眀封后,才会变得那么恐怖,却没人知道一个哥哥压抑了自己的天赋几百年,只为了给自己弟弟多匀一点生机。
盛眀封的神魂被梅花引烙印太久,残缺不堪,即使轮回,也终不得善终。盛元息恨过自己的姑姑,却又更恨自己的无能,抓不住自己的蝴蝶。
他的蝴蝶坠落在他自大的网上,在他最无所不能的年纪,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他不相信所有人,才将盛眀封推入了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孤立无援。
盛眀封当年栽在院子里的树被挪在塔里后,和盛眀封一样延续了几百年生机。
盛眀封死后,树倒塌了。枯死的巨木被他强行栽好,没有生机,只空壳似的伫在那。
这棵平凡的树承载了太多,最初时,它只为了那句“陪伴一万年”的诺言而生。
后来盛眀封结出道心后,将木灵施加在了上面,与他的精血一同交织。
几百年过去了,这棵树又在塔里见证了盛眀封与盛二的死。
纷乱的因果线埋在其中,他在临近脱离尘世的几百年里,一直在这棵树下算,不知算过了多少春花秋月,算至白雪满头。
念头通达的那一瞬,他打开树干,看着里面的白骨轻声说:“明封,哥哥找到你了。”
他从世界的角落里找到了盛眀封轮回了多次却依旧不足的魂魄,将他放在了自己身边。
他做不到带着盛眀封登天了,那就用另一个方式,永远陪在盛眀封身边好了。
天雷劈落,他舍弃了躯壳,神魂直面八十一道紫天雷光,在三个月的雷劫后,云雾在霞光中散去,神光并起。
盛元息,飞升了。
见证了这一场浩大的登天之路,司暮挽差点觉得自己也要成仙了。
再度回神后,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一道微光追来,落于掌心化作封请帖——“来者何人?”
纸面上的空白摆明了让人填写,他的指尖落在金薄上,笔墨顺着皮肉接触在上面留下痕迹。
笔锋在思绪中不断积蓄:若这封信是盛元息寄过来的,他是谁,是否会对秘境里下一步走势带来影响?
指下晕染,司暮挽在请帖黯淡闪烁间,笔势改横为点,在纸面上一气呵成留下了三个字——
“寒无痕”
请帖在最后一捺扯出时消散,散开的微光里重新凝聚出另一道影子,出口不耐:“犹犹豫豫,真是让人好等。”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司暮挽知道了答案,“我身上这具身体是你留下的?”
无相光影发声,果然是盛元息:“留下来放秘境里,给明封养魂用。”这是他飞升前能找到的,最不受盛眀封神魂排斥的遗留之物了。
原来“司暮挽”的躯体里确实装着盛眀封的神魂,难怪这具躯体的魂被震出来时,是盛眀封的模样。
司暮挽神色复杂,揣着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做贼心虚”,抢先质问:“当时你这躯体找上门时,怎么还强夺我的意识。”
这倒不是狡辩。
多年前他确实以“寒无痕”的身份探过这燎血塔,不过这躯体是后来在另一处秘境里找到的。
那时这躯体二话不说就把他的意识夺了去,再次睁眼,他就如同夺舍一般占领了这个身体,活动自如,就是灵力和身体的底子差了些。
几番试验下来,他察觉到这是一具能供人驱策的躯壳。比起夺舍那样神魂入侵的邪门方法,调用这具身体只需要一道分出的意识。
他猜想过这是某位不留名的仙人留下的机缘,正好他在外缺了个身份,才将这躯体用了起来,以“司暮挽”的名号出现在人前。
至于名字来源,就是出于躯体上留下的两块护身符,一个写着“暮”,一个写着“挽”。
盛元息将自己的躯体和燎血塔分开存放,想来就是为了混淆身份。当年盛元息兄弟二人被盛家除名后,竟也没有哪本史书告诉过他盛元息那魔头名“挽”,还有个名“暮”的弟弟!
盛元息自然没有怪他,理所应当:“不让人看到些价值,怎么将躯体内修护好的神魂带出去。”
原来这躯体只是一个幌子。司暮挽拿人手短:“既然如此,前辈大费周章邀我来此,又是想让我做什么?”
若只是要带盛眀封的魂出去,何必还要将他牵扯进前后两个秘境中。
盛元息却回答:“已经够了。”
司暮挽看不到光影下的表情,却依旧能从中听出几分未散的痛楚,“你遇到的第一个秘境,是明封和我的执念所成。眀封一直没有看到我最后的结局,有所挂念,我得找个人帮我把明封的执念解了。”
盛眀封的执念一直在重复那场噩梦,他却无法干涉,直到司暮挽的到来,才给那场噩梦画上了尽头。
“至于这里的秘境……”
盛元息给了个很委屈司暮挽的答案,“外面的流言让明封一直不是很高兴,若是明封看见真相被人知道应该会高兴些。”
“……”司暮挽没了脾气,“你这是何必……”
燎血塔的阴谋明明是盛元息飞升前大声说给全世界听的,结果现在又让他来澄清。
以盛元息的手段,还在人世的时候搜齐证据,将真相摆明,岂不比孤身杀众仇,卷起腥风血雨容易?
盛元息徐徐道:“不守故地,遗留之物又不愿被太多别有用心的人觊觎,我该放些什么消息?”
机缘?
司暮挽明白了:“阴谋。”
他与盛元息相视一笑,二人这般默契对话,倒真像一个人了。
若是机缘,难免不会让当年那般狼子野心之人盯上。
若是阴谋,来人那么多年还能记着盛元息的恶名,防止他这祸害遗留万年,总值得托付一些。
只是这样,这份恶名就摆脱不掉了。
他盛元息一世遭人记恨,最后又为成全自己的圆满飞升,本就不在意那些身后名。
如今,尘埃落地,再无牵挂。
盛元息现在若是有手,或许会大度地挥一挥袖子:“塔里的东西可以归你所有,明封的神魂,你若是有条件,帮我再养好一些放归天地吧。”
他看起来对司暮挽这个继承者还算满意,“你身上那养魂的法宝我看不错。”
盛元息说的应是三清台。
好歹也是闯过千百秘境的人,见过的奇珍异宝在他足下都能铺上十里地,他自然能看得出三清台的难得,也清楚能拥有这样一件宝物,道蕴应是不浅的,“万年过去,世上竟衍生出了这样的宝物,果然还是年轻一辈道行见长。”
可惜司暮挽是个俗人。
想到三清台的来历,他右手心虚地别了一下腰上的紫金令:“这不是我的东西。”
盛元息明白了:“塔外那个送的?”
司暮挽点了点头。
随即,那抹幽灵般的光晕将观察锁定在了外面的身影上,“灵力与你一脉相承——他就是你兄长?”
司暮挽:“……是。”
“呵。”光晕中传来一声嘲弄,哪怕他连个人形都没有,也能让人想象出副不屑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竟让你一个人呆在这。”
想来他对自己的恶名还是很有自信的,对寒仪放任司暮挽独自入魔窟有所偏见。
司暮挽赶上前解释:“我兄长不知道‘我’是我。”
盛元息:“……”
拿着别人的身体偷摸行事,末了还被身体的主人发现,司暮挽也知道自己这事情办的不厚道。
不过盛元息似乎懒得盘问其中缘由,也不再对寒仪的行径多作评价。
反倒是司暮挽刚进塔里时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现在提起塔外那个人,说起话来更是心不在焉。
盛元息随口揭发:“你想让你兄长进来?”
“……”司暮挽嘴硬,“没有。”
傻子才信。
盛元息显然还没到傻子那步。
许是看不惯司暮挽顶着那张脸作出那副表情,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在窘迫间响起:“我倒是对他感些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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