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惘生域的队伍打道回府。
司暮挽告别了寒仪,在九重宫内,对自己的徒孙钦佩有加。
此次宴会,他将一应安排全权交给了玉露,说是让玉露完全按着寒无痕的喜好来办,为了表现出最真实的陌生,他并没有提前了解流程。
玉露果然没让他失望,甚至超常发挥,将“寒无痕”的喜好贴合得过分,让他都生出了几分真得不能再真的意外。
如今,寒仪归宗,司暮挽决定总览下玉露的成果。
他批公文时,不着痕迹问着身旁同在埋头苦干的乖徒孙:“上次叫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嗯?”玉露这几天忙得头晕,哪里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说哪件?”
司暮挽委婉提醒:“就调查……寒礼他师弟的事。”
这事啊……
玉露恍然点头,但不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什么师兄弟——”
她放下笔墨,转头去搜寻自己的记录,嘴上也没闲着,信誓旦旦到理所当然,“他们两不一对吗?”
司暮挽:“???”
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他差点没把手上的笔折了:“……你都查了些什么?”
玉露取出沓灵帖递给司暮挽,让他自己看:“这寒礼同寒无痕本就不清不白,虽没合籍,也就差个仪式了。”
提到这,她肯定道,“我说那寒礼怎么亲自来我们这取药,他师弟妹那么多,每个人都那么个操心法,他在四境八地还要不要面子了。”
“……”司暮挽一时不知从哪反驳。
玉露有言在前,这灵贴在他手中不免沉重了几分。不过入眼第一页的内容还算常规,记的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寒迹,字无痕,惘生域前掌门寒君策、仙尊司梧独子,与现任掌门人寒礼同师同门,自幼情比血亲。
就是“血亲”旁批了“存疑”二字,看得司暮挽眼神抽了抽。
他草草往后翻过,泛着灵光的文字在翻阅间流入司暮挽眉心,将上面记载的各项内容传入脑海:里边生平事迹,饮食喜好,各地风评,日常行动等事无巨细一应皆全。
他大致对了一下,七七八八都对得上,只是——
有些细节未免有些细过头了!不知哪次不重要的宴会上,寒无痕喝了酒对寒仪笑了几次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哪怕是本人在这都得细细回忆一番,才能确定确有其事,未免太过蹊跷:“你怎么查的?”
玉露不以为然:“就到他常待的地方考察啊。”
“就只是考察?”司暮挽八分质疑。
考察到最后,连寒无痕一年四季会在舟渡峰待多少天都能考察出来?
这是正经考察吗?
“好吧,还造了些谣言。”玉露如实道。
比如,想知道寒无痕和寒礼关系好到哪种程度,就偶遇一些出任务的惘生域弟子,谣传听闻他二人之间不合,那些弟子自会反驳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头头是道。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套话,反正惘生域在那边一家独大,遍地都是门生,多“偶遇”几次不难,总能碰上几个懂得多话也多的内行人。
听罢,司暮挽面色微妙:“……你派的人没和别人说从哪来的吧。”
“说了啊,不然他们怎么信任我们?”
“……”司暮挽觉得自己在南域颜面尽失。
但旋即,玉露又道,“说了几个在东疆和我们不对付的门派。”
“……”损小德,办大事。
司暮挽凝重道,“查得很好,下次别这样查了。”
“哦。”玉露轻蔑一声,只觉得他们阁主假清高:阁主不就奔着那层关系去讨好人家寒无痕的吗,还不让她查了?
待山堆的事宜处理完毕,玉露刚松一口气,抬头便见司暮挽撒手将最后一则公文一撇——她登时如临大敌。
“唰——!”
玉露眼疾手快,一只笔杆将司暮挽的袖袍钉在了桌案上:“阁主,你又要‘闭门’?!”
“自然。”面对袍下挽留,司暮挽不知羞耻为何物,只无情地将袖子解放出来,安抚话空口就来,“剩下的小事容你多历练历练,又不是坏事。总归以后司墟阁都是你的,现在操心以后省心。”
玉露显然已经不吃这一套:“你再拿这事来诓我!”
“怎么叫诓你,横竖你师尊什么都不要,这些东西以后不都是你的?”司暮挽语重心长,转而拿自己的辈分套近乎,“别的不说,我还给你留了座山。”
这理由还是头次听说,玉露且听她那不着调的师祖能说出什么鬼话来:“什么山?”
司暮挽故作高深:“万里之外,底蕴颇丰的山。”
“……”万里外?
玉露讥讽道,“怎么,你私底下还在蓬山仙岸有产业?”
“……”司暮挽噎了噎,“那倒没有那么远,总归骗不了你,你早些接手,以后办起事来也松快些。”
“那还真是用心良苦。”玉露面上应承,背地里却腹诽着:阁主净会开玩笑。
早些时候,司暮挽还曾在她面前遥想当年,说自己最风光的时候,孤身一人明暗共投,同时兼理了两个大门派的要务!
现在?
司墟阁上下有多少事情是她管着的,阁主他数的清楚吗?还动不动就撒手不干!
司暮挽铁了心要去逍遥,玉露拗不过他,只能对着消散的背影大声夺权:“你倒是闭门久些!回来阁主之位指不定在谁身上!”
“提前送你了。”司暮挽头也不回。
-
南域仙凡混杂地界,一个面貌平平的人在一间客栈里尝着小菜。
正是寒无痕易容而来。
玉露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五十年没管外面的消息了,竟不知先前那些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流言都传成了什么模样。
这地方在南域有几分名气,因为位处边缘,仙门与王朝管辖都不多,鱼龙混杂,却又是江湖客与散修最偏爱的地方。
无他,就爱此地最自在的风俗。在这儿的客栈里,大家秉持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会面都是缘的原则,互不相识的人都能肆意闲聊,交换情报。
而这交流的过程中有两点规矩:莫问来源与真假自断。
正是由着这样毫不负责的态度,望风捕影者才能无所顾忌地与人分享传闻。在这谈天谈地也不用顾及私密性,想说就说,旁的人则愿意听就听,不打扰就行:
“最近这千面大盗又开始兴风作浪了。”
“哎哟,那见不得光的小贼听说又换脸了,烦得很。”
“惘生域似乎派了仙长来抓他,且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
“瑞阳剑门宗主他儿子听说为了个侠客从宗门跑出去了。”
“珂余药宗家的大小姐和一散修私定终身。”
“平融余家家主又同道侣分契了,这都第十八次了吧?”
嘈杂人声鼎沸,有人声若蚊讷,有人豪言犷口,寒无痕只觉得外边真是新鲜了不少,听得自己这个五十年少见世面的老古董也翻了翻新。
“嗒、”
此时邻桌来了个别着葫芦的刀客,寒无痕见他放刀的手上厚茧所在的位置无比规范,是个到位的练家子。
不一会儿,一个身上配着短笛的侠者也坐了下来同那葫芦客拼了一桌。
二人原本吃着自己的清水白米饭,不过很快,吃着吃着他们就开始寒暄上,又从家常见闻聊到了天下大势,从身边小人讲到了千古仙王,从个人修行讲到了百家功法。
寒无痕就着闲言下菜,事不关己纯当消遣,直到听那葫芦客开始聊起了惘生域,夸起了寒仪。
他说的慷慨激昂,声色并俱,一听就是寒仪的极端仰慕者。
寒无痕边听边止不住笑,只觉得那人实在有品,说得句句都是实话,高兴得平凡的脸上都多出了几分耐看的悦色。
可渐渐地,他笑得就没那么自然了。
因为二人话语的矛头似乎有转在自己身上的势头。
他们起初还是只分析着几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局势,讨论着“若是我在,定要如何如何”。
又论及大战的牺牲,寒掌门施展旷世剑意,自己顷注修为,灵脉枯竭一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寒无痕晃着茶酒,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杯盏里成圈荡漾,化开幻作年轮。
当年大战,人族本就处于被动当中,又逢内叛作祟,整片大陆水深火热。
彼时,师兄道基方经历过一次重塑,战场上哪里经得住那般消耗,要保下师兄,他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战后,南域少了一位木灵大能,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无痕公子。
每每有人谈论起那事,都是一阵唏嘘。毕竟那场旷古之战里,许多修为不如他的修士都一战成名,甚至获封仙尊之位。他援护寒仪虽然功绩卓著,却终究只能落个大义之名。
没有实际封号的陨落大能在人们心中就像一道随时可能散去的雾,寒无痕也就早些年名气大些,再过几代,不见得有多少人记得此事。
哪怕是玉露如今去查他的生平,开篇也就只有“惘生域前掌门之子”,“仙尊之子”这沾上一辈光的身份拿得出手。
民间写了不少话本子最后的结局都是他独自一人在夜晚回望巅峰,凄凄惨惨,似是追悔不已。
只是对他而言,他能在局势失控的边缘将他师兄留在身边,已经是惘生域十余位飞升先祖在天显灵才给的机缘,事后他做噩梦都能梦见自己那时没能拉回他师兄,哪来的悔字一说?
何况那些人说得他像是废了一般,他只是退步得多了点,又不是不能修炼了,这些年他在修炼上算是有些成效吧?!
想到这,寒无痕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星移斗转五十载,曾经老生常谈的话题还是一成不变。
那头的葫芦客也正好聊至最近,不过他并没有先前的阔谈,而是忽然低声:“短短数百年,寒无痕修为突飞猛进,就快赶上原来的水平了!你可知那寒无痕修为是如何涨这般快的?”
寒无痕的手顿在了空中:这有什么好偷着说的,他闭关的事情不是人尽皆知吗?
“如何?”那人感觉对面有秘密,将耳附上,仔细聆听。
窃窃私语下,他大惊失色反问:“合……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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