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墟阁空了些天,寒仪回到惘生域后不可避免地忙了起来。
掌门殿人来人往,送出的公文一沓接着一沓,就是没见平常存在感最强的那个影子。
且不说近日,回门的时候,也没见着。不知回来了这么些天,那个人在忙些什么事:“无痕近日可有出山?”
寒仪没有像寒无痕一样监视人的习惯,也不会专门派人在寒无痕身边。
不过掌门殿的剑侍耳听八方,心里揣着八卦许久,早八百年就想说了,今日终于盼到寒仪开口,有了回答的理由:“前些日子门下有弟子抓小贼时,碰上了无痕公子,听说当时场上有别的风声传您与无痕公子之事。”
“说的什么?”
“似乎是说无痕公子以旧事胁迫您……”剑侍虽觉那话不太好出口,但他们的规矩素来是原话原说,“同他合修。”
“……”寒仪将公文放下,“知道了。”
见寒仪没有多了解的打算,剑侍还有许多想说的详情都憋了回去。
日落西山,这些天积攒的旧事总算处理妥当,寒仪落了清净。
黄昏下,掌门殿外开了智的灵植晒够了太阳,开始往屋内有光的方向钻。
它不敢进去,只能在绿色的边缘悄悄把叶面展示给照出来的余辉,汲取光热。
不一会儿,一道金红灵力缠过幽萝,火种的灼热让它避了避。不过这里是舟渡峰,一花一木都忤逆不了主人的意志,于是它最终还是慢腾腾地压着叶子往寒仪这蔓延了过来。
枝叶没游多久,寒仪松了灵力,那藤蔓如释重负落了下来,还往下压了压,似乎想尽量降低存在感。
看来那灵植只想沾点光,真要邀请到身边来了,反而不乐意。
这舟渡峰里的灵植,除了由寒无痕灵力幻化的那些,都不太喜欢与火种相近。
不过这是天性使然,没什么奇怪的,这世上能接受寒仪火种的木灵想必只有寒无痕的道心了。
不仅乐于亲近,还敢化为己用,滋养固源。
算来,寒无痕出关后,寒仪还没同他提过疗养灵脉一事。
几本书从身后调来,陈旧厚重的书目每一卷他都曾读过,只是久了不看,有些许陌生。
上次翻这些书还是几十年前,寒无痕未闭关时。
那时,寒无痕刚从瑶光楼回来,楼主送了几瓶成品丹药和一些书到惘生域,许是丹方。
她已经将能帮的忙和能提的建议都说尽了,剩下的做与不做,选择权在他们。
对于小桃子说的法子,寒仪自是没有妨碍,不过寒无痕似乎一时没能接受。
不然也不会躲自己那么些天。
疗养一事不能松懈,在寒无痕还没明确想明白拒绝与否时,寒仪从惘生域书阁里找了一些相关的功法,都是许多年前的陈书了,看着有些旧。
稍微新一些的功法用的都是更好的料子记载,常用的也会专门有门人看护换新,只有这些历史悠久的“杂书”在角落里毫不起眼,也没人用灵简拓印。
惘生域主剑修,多年来许是没多少人会看这种功法。
寒仪选了几本旧书到掌门殿放着,还没寻到空余时间看,寒无痕先放下了别扭,知道来掌门殿转上几圈。
不过往日里话多的小师弟显然心里有事,少了几分活跃。只在一边看着自己处理完公务后,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也就毫无目的地说着自己该走了,明天再来。
一连几日,总是如此。
寒无痕走得飞快,又时不时回个头,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寒仪有所猜测:若是和那件事有关,或许无痕虽算不上愿意,但至少也谈不上不愿意。
于是寒仪将前些日子找的书取了出来。
悠长的黑夜里,掌门殿的烛火起了异样。分明风雪都动摇不了分毫的火舌却在紊乱的灵力里不停颤动,不得平静。
直至清晨,静坐中的寒仪才将最后一缕燥热抚平——世间功法万千,果然还有许多需要修习的地方。
白日,寒无痕在他批公文时直接在掌门殿的书案上睡了一天。虽不知为什么小师弟非要来这吃这个苦,但当他睡醒时,看上去休息得还不错。
“师兄殿里换熏香了?”他从案上抬起头来时,额头压红了一块。
寒仪并没有察觉今日这熏香与往日里有何不同:“未曾,还是你先前送过来的那批。”
“是吗?”寒无痕轻轻嗅了嗅,在气息里有些沉浸,“怎么感觉气味变了许多……还想着问问师兄换的什么香。”
“许是放久了。”沉香放的越久气味变化越大,寒仪平日里用得并不频繁,寒无痕一次送的太多,自然放的时间长些,“你若喜欢,可拿回去一些。”
寒无痕半信半疑:“我那还有几批放得更久也没见放出这味道来,果然还是掌门殿风水养得好。”
他没有继续在意,在原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后,慢悠悠起身,又理了理身上,将此处的气息渗透入衣摆。
外面几乎已经没几分光亮了,寒无痕才察觉到了什么:“师兄这些天是不是比平日里要忙上一些,公文批得越来越晚了。”
桌上也不剩多少了,寒仪道:“尚能应付过来。”
寒无痕随手翻了翻旁边几道灵帖,才发现如今竟连几日后的事情也要寒仪提前决断:“好吧,要是以前,我还能给师兄帮些忙……那明日里我就不来给师兄添麻烦了。”
寒仪压下寒无痕手中密密麻麻的文书,让他不要多想:“明日里不会有太多事,你该过来还是过来。”
这些天,寒仪夜里已将书中的灵力运转摸到了些门道,正好同他商量商量后续事宜。
寒无痕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今日,寒仪按照约定早早结清了安排,寒无痕却迟迟不见身影。
寒仪不急在一时,不过之后几天若寒无痕还是不愿意来,寒仪就得去找他了。
“嗒、”
周身静极,莹润棋子落在棋局间声响显然,寒仪独坐于席上,执掌黑白。
他的影子从屋内跑到窗外,暮至灯花起,一盘棋局从两席割据到如今的虎狼交困——这局棋他摆了很多天,却从未摆出一条明朗的路出来。
正当寒仪眉间愈发凝重之时,一道轻轻的呼唤从外边飘来:“师兄。”
寒仪恍然回神,神识从棋盘中的七千道中脱出,看见了窗外那个人。
寒无痕来得很迟,见不得人般悄悄潜进寒仪院子里,又一手按着窗槛翻了进来,正落在寒仪席对面。
寒仪闲坐了半日,此时未簪发冠,落墨长发垂于席案,没了金色权力的点缀,美玉方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来了。”
寒无痕应了一声,随即正色发言:“师兄,我想过了。”
寒仪有预感,寒无痕今日过来,要说的和他准备说的是一件事。
寒无痕继续道:“小桃子信上说我的伤不好耽误下去。”
这样的信瑶光楼楼主也发了份一样的过来,寒仪:“想通了?”
“想通了。”
寒无痕坐得笔直,他在寒仪面前极少这般严肃,看来确实是下定了决心。虽然自己已做了准备,不过若是无痕愿意,他能亲口说出来更好。
寒无痕:“师兄,我打算去木泽洞闭关百年。”
“……”寒仪手中两枚棋子发出了声微不可察的细腻碰撞。
往日里他催寒无痕修炼催得紧,却不想小师弟也有主动提闭关的一天。
良久,寒仪重复了一遍,“一百年。”
“嗯。”寒无痕的回答算不上有多愿意,却坚定,“先前过的太自在,该收收心了。”
如今这份主动并没有带来意料之中的欣慰,寒仪提醒他:“闭关的时间,也是拖延。”
若是往后再推百年,变数难测,“可曾想过另一种方法。”
“……”小桃子只给了两种方法,另一种方法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寒无痕忽然扭了头面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一会儿,他讷讷然道:“想过,看、看了一些…那果子送过来的书…”
寒无痕尝试坦白,“觉得、觉得、”
尝试失败,寒无痕没继续说下去。
寒仪这才知道,原来小桃子送到芦月峰的书不是丹方。
寒无痕在炼丹上有些造诣。寒无痕没来舟渡峰的那些日子,寒仪还以为他在忙着研究炼丹。
不过寒无痕既有所了解,总比一窍不通好:“觉得如何?”
“觉得……不太成体统。”他手底下自己的衣袍被揉攥得可怜,“有些委屈师兄……”
寒仪手中棋子处境松了些:“只是因为这样?”
“嗯。”寒无痕想了许久,又摇了摇头,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或许小桃子说得对,但当年……就算阿娘不要阿爹了,他们也从来没找别人合修过,我还是觉得……不想让师兄以后为难。”
寒无痕的阿爹,也就是寒仪的师尊。
纵然像小桃子说的,修道至此没多少人会把合修当回事,但家风不同,他与寒仪都是受相同教养长大的,他不想让寒仪以后若是……有了道侣,因此事而恼。
“嗒、咔”
局促间,一黑一白从寒仪掌心落于棋盘上,寒无痕却依然没敢把头转回来。
烛光照影,寒无痕只看得见寒仪的侧影映在墙面:“无痕,我于此间两千载,如今大道将成,无需为自己凭空多寻一条因果线出来。”
过去的年岁里,他与世间沾染良多之时尚未与他人结成此缘,又怎会在以后有异动?
在寒仪看来,这份担忧多余得毫无道理。
倒是此事该是寒仪预计与寒无痕商谈的地方,他看着寒无痕脖颈间的绯红,认真问道:“抑或是,你日后有另栖他山的准备。”
寒无痕如今修道亦是匪浅。修为厉高,种下因果愈发要谨慎,更别提红鸾缘这种纠缠至深的因果。
在这种关键时候,他该明白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为此将来日变数化定。
寒无痕久久不能回答,或许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不敢将那个答案在此时说出来。
寒仪替他发声:“无痕,我并非逼迫你。”
案上棋局随寒仪话落倏然化开,如墨团浸染四周,整个书房顿时落入了黑白世界当中。
空间里纵横上下各十九道轨迹在经纬间交织,寒仪将他的选择呈出,“这段时日,我并未算出你的姻缘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