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林炽满就去了惠州。
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工作，她妈说，那你先来我这儿，碰碰运气。
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妈妈现在在惠州一个电子厂上班，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两室一厅。楼和楼挨得很近，站在阳台上伸手，能碰到对面那家晾的裤子。
季佳澄继续上她的学，画她的画。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广东，开始靠手机过日子。
到惠州第二天，她醒得比闹钟早。
客厅里有动静。出去，她妈已经穿好了厂里的蓝色工衣，站在鞋柜前面扎头发，嘴里咬着皮筋。
“吵醒你了？”
“没。”
“锅里有粥，鸡蛋在冰箱，你自己煎。”她妈把皮筋扎上，“我今天加班，晚上九点多回来，你饿了楼下有炒粉，十块钱一份，跟老板说少放油。”
“哦。”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一时都没话说。
她妈看了看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压在鞋柜上的钥匙底下。
“不用。”
“拿着。找工作要坐车。”她妈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你。缺什么跟我说……跟妈说。”
“嗯。谢谢。”
她妈愣了一下，笑了笑，换鞋出门：“门要反锁，这边小偷多。”
门关上了。她把那两百块钱拿起来，又放回钥匙底下，最后还是揣进了兜里。
跟她妈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不到两天。重新联系上以后，她们只在暑假见过一两回，每回都是吃顿饭，客客气气地问几句，就散了。
习惯性摸过手机，没有新消息。
打了个“早”发出去，又觉得太干，补了个表情包，补完嫌自己肉麻，撤不回来了。
那边一直没动静。
这个点季佳澄多半在上课，或者在画室，手机扔在包里。她还是每隔几分钟，就把屏幕按亮一次。
一上午，只有新闻推送和几个群消息。
以前都是别人追着她回消息。
白天得出去找工作。
实习是学校安排的，结束了，没人再给她发工资。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只知道不想再当幼儿园老师。
这边大多是工厂，她挑挑拣拣，怎么也不想进厂。
太阳很大，从城中村的巷子里走出来就是大马路，来来往往都是大货车。没走多久就满头大汗，手机攥在手里发烫，一刻也不想放进口袋。
路过一家幼儿园，门口贴着红纸：招聘幼师，包吃住，两千二。她瞄了瞄，走过去了。
下午那家是个做灯具的小贸易公司，招文员。老板娘拿着她的简历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幼师专业啊？”
“嗯，但我电脑会用，打字也快。”
“会做表吗？Excel？”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没答上来。
老板娘把简历放下，笑得很客气：“试用期三个月，一千八，不包住。你回去考虑考虑，我们这边也再看看。”
她说好，谢谢。
出来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考虑出什么来。那家后来也没再打电话。
中午找了家有空调的快餐店，十二块钱两荤一素。坐下，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把定位切到老家，切到季佳澄学校那条街。
季佳澄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不远，中午都回家。她爸妈要上班，中午不在家，季佳澄又说食堂的菜不好吃，总吃得少。
所以她习惯了算着时间下单，让骑手十二点一刻送到她家楼下。一份黄焖鸡，加配送费二十六块。
做完这些，面前那碗快餐已经凉了。
刚扒了两口，手机响了。
“你又点。”
看着那条消息笑。
“画一上午，你不饿啊。”
“我没让你点。”
“知道了，下次不点。”
那边没动静。过了大半个小时，发来一张照片。
被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搁在边上，背景里的电视在放海贼王。
“辣。”
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那再点个奶茶？”
“打住！”
看着那两个字，林炽满把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次给你点微辣。”
“刚你好像才说了不点了，姐姐。”
话是这么说嘛。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晚上她们视频，季佳澄那边房间灯关了，穿一件黑短袖缩在被子里，说老家降温了。
“多穿点。”
“没衣服。”
“我给你买！”
“别费那钱，不用。”
她没再接话。
挂了视频，打开购物软件，挑了几双厚袜子，又加了一件外套，地址填季佳澄家。刚结束实习，卡里没多少。买完，盯着余额看了几秒，咬咬牙，又给她转了一笔钱。
附言：嘿，买你开心啊。
转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没两秒，又拿起来看。
客厅门响了，她妈下班回来，在外头问：“吃了没？”
“吃了。”其实她没吃。
第二天季佳澄发来一个问号。
“你干什么。”
“买你开心啊。”
“我不要。”
“都转了。”
“……”
“你是不是有病。”
那笔钱，季佳澄没有退回来。
过了两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张铅笔速写，林炽满看了半天，没看出画的是什么。
“画的什么？”
“不告诉你。”
她把那张图存了，设成了锁屏。
外套是周五下午到的。快递员打电话，季佳澄下楼去拿。箱子不大，她抱上来，搁在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
除了衣服，还有一束花。挺特别的，全是海贼王的迷你小手办聚在一起的花束。
她妈从厨房探头：“买的什么？”
“衣服。网上打折。”
“又乱花钱。”
晚上季佳宁打电话叫她出来。季佳宁叫她出来从来不问她有没有空，有时候是吃宵夜，有时候是陪她买东西，这回是要她陪着一起去奶茶店。
“楼下，五分钟。”
她把那件外套穿上了。
奶茶店里，季佳宁咬着吸管，伸手把她领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标。
“哟，新的？”
“网上打折。”
“打折啊？哪家打的折，我也去买。”
“好了姐，别打趣我。”
季佳宁拿眼睛斜她：“蓝裙子那个买的吧？”
她没说话，把领子翻回去。
“挺舍得啊。”季佳宁说，“下回让她给我也捎一件。”
“想得美。”
付钱的时候，季佳澄手揣在新外套兜里，站在后面等。
回到家，季佳澄坐在床上，手机里林炽满的对话框已经攒了一串。
“今天面试那个老板娘问我会不会Excel，我说会一点，她问一点是多少，我说一点就是一点。”
“楼下炒粉的阿姨问我是不是厂里新来的。”
“外套到了没？”
“你在干嘛呀？”
“画完了吗？”
她一条一条看完，没回。往下拉，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她回得很快，来回好几条。又切到游戏里打了一局，输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打字：
“刚画完。”
“睡了。”
发完，不经意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外套。那笔钱她也点了收款。退回去，倒显得她多当回事似的。
“好。”林炽满回，“晚安。”
她其实攒了一整天的话。面试的路上看见一只猫，快餐店老板多给了她一勺菜。只挑好玩的、能让人笑的说。面试碰壁的事，卡里快见底的事，一件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两条。
“……外套收到了。”
“还行。”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床上笑出了声。
睡不着，摸出白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烟，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
身后的门响了。她妈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往阳台这边看了一眼。
“少抽点，伤身体。”
“嗯。”
她打开手机的天气，把老家加进城市列表，排在惠州前面。
这样，那边下雨之前，她就能提醒她带伞。
回房间躺下，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久了感觉会动。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刷到天亮前才迷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