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暑气未消。
清华大学大礼堂座无虚席，两千多名新生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乌压压坐满了整个场馆。空调开到了最低档，但人挤人的热度还是让不少人拿着手里的宣传单页扇风。
陆微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微微偏着头，眼睛已经阖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头发比一般男生要长一些，中长发刚好遮住半只耳朵，发尾微微扫过后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越发显得疏离。
礼堂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又睡着了。”坐在他左边的许乐阳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右边的林昭说，“你说他怎么能在这么吵的地方睡着的？”
“昨晚练琴练到凌晨三点，你说呢。”林昭也压低声音回答，顺便把手里那份新生手册卷成筒状，试图给陆微澜挡一挡头顶过于刺眼的灯光。
坐在陆微澜右手边的顾淮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动作很轻地披在了陆微澜身上。
外套落下来的瞬间，陆微澜似乎有所察觉，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反而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无意识地靠在了顾淮的肩膀上。
顾淮身形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主席台。
许乐阳和林昭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流程——校领导致辞、学生会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一套标准的开学典礼流程。
底下的新生们已经开始犯困了。
“接下来，有请学生会主席，沈惊蛰同学上台致辞。”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明显比之前热烈的掌声，甚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尖叫。
“来了来了！”许乐阳一下子精神了，伸手去推陆微澜的手臂，“微澜！快醒醒！沈惊蛰！”
陆微澜皱了皱眉，没睁眼。
“就是那个传说中考了满分进来的大神！学生会主席！据说家里巨有钱！本人还帅得惨绝人寰！”许乐阳越说越激动，“你快看一眼，保证提神醒脑！”
“吵。”陆微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乐阳：“……”
行吧。
与此同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上了主席台。
沈惊蛰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的纽扣是低调的银色暗纹，衬得他整个人肩宽腿长，气场凌厉。他走到话筒前，抬手调整了一下高度，动作随意又从容。
台下瞬间安静了。
他确实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的样子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下颌线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低沉而有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台下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惊蛰的目光扫过全场，语速不快不慢，措辞既得体又不失个性，偶尔抛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引得底下笑声阵阵。不愧是当了三年学生会主席的人，控场能力和个人魅力都是一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直到——
他的目光在扫过倒数第三排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有个人在睡觉。
白色的衬衫，中长发遮住半边脸，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脑袋微微歪向旁边的人肩上，睡得毫无防备。
在一片端坐聆听的人群中，这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沈惊蛰的话顿了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的眼神确实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不过，如果他刚才的目光温度是春风和煦，那么在看到那个人靠在别人肩膀上睡觉的那一刻，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会干事莫名觉得脖子一凉。
发言结束后，沈惊蛰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下台。按照原定流程，他应该回到前排的嘉宾席坐到典礼结束，但他没有。
他把话筒递给主持人的同时，低声说了一句“有点事”，然后径直朝侧门走去，步伐很快，黑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哎？会长这就走了？”文艺部部长愣了一下，转头问旁边的秘书长。
秘书长耸耸肩，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台上的主持人只好临时救场，笑着圆了一句：“感谢沈惊蛰同学的精彩发言，看来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是个大忙人呢……”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而倒数第三排，陆微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睡得很沉，直到整场典礼结束，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碰撞声和人声喧哗，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顾淮的肩膀，以及对方递过来的一瓶水。
“醒了？”顾淮的语气平淡，仿佛被靠了一整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嗯。”陆微澜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结束了？”
“结束了。”许乐阳凑过来，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沈惊蛰！活的！你就这么睡过去了！”
“哦。”陆微澜把身上披着的外套拿下来，叠好还给顾淮，“谢谢。”
顾淮接过外套：“没事。”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林昭也忍不住了，“那可是沈惊蛰！传说中的满分大神！我还特意打听过了，他家跟你家好像还是世交呢，你就不好奇？”
陆微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语气淡淡的：“好奇什么？”
“好奇他长什么样啊！”
“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陆微澜没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他爷爷：
【小澜，典礼结束后来一趟静安山庄，你沈爷爷家。晚上有饭局。】
陆微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许乐阳凑过来偷瞄了一眼，立刻兴奋起来：“静安山庄！那不是沈惊蛰他们家吗！我就说你俩有关系吧！”
“没关系。”陆微澜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脚往外走，“走了。”
“去哪儿啊？”
“静安山庄。”
身后传来许乐阳和林昭意味深长的“哦——”的声音，以及顾淮一如既往的沉默注视。
陆微澜没有回头。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走出礼堂大门的那一刻，二楼走廊的拐角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目光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追随着他那抹白色的背影。
沈惊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就是你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爷爷。今晚的家宴，我带个人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惊蛰笑了一声，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嗯，您认识他。”
“陆家的那位。”
“陆微澜。”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抬眼望向礼堂外那片灿烂的秋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钢琴天才。
陆家的小少爷。
他爷爷口中念叨了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孩子”。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而且——
想到刚才那人歪在别人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沈惊蛰眯了眯眼，舌尖轻轻顶了一下上颚。
那只搭在别人肩上的脑袋，迟早有一天，得靠在他的肩膀上才行。
不急，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